又是初夏。

　　路旁的花齐齐仰着脸，向着太阳。看着它们，就想起高考来。算算，竟已是十七年前的事了。十七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一棵小树亭亭如盖，也足够让一些记忆沉淀下来，成了生命里的琥珀。

　　我是2009年参加高考的。考场在延安中学。那年的6月6日，我记得格外清楚。我们一群同学住在考点附近的酒店里，拎着简单的行李，像一队小小的行军，自己把自己安顿下来。

　　我和同桌老薛分在了一个房间。放下东西，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知谁说了一句：“出去走走？”于是就沿着延河慢慢地走。

　　六月的延河水不急不缓地淌着，夕阳把河面染成碎金。宝塔山就立在眼前，沉默着，像一个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的老人。我们俩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老薛问我：“你紧张不？”我说：“有点。”他说：“我也是。”然后就不说话了。其实那种紧张里，还掺着一点说不清的兴奋——明天过后，我们就要从少年变成另一种少年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那一刻的宝塔山，那一刻的延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我们十八岁的生命里，不声不响，却沉甸甸的。

　　说完全不羡慕那些有父母接送的同学，是假的。傍晚回到酒店，透过窗户看见有些家长拎着水果和牛奶来看孩子，叮嘱这个叮嘱那个。我转过头，把窗帘拉上了。那两天，我们一群孩子互相打气，定闹钟，起床洗漱，拿着餐券去吃酒店的自助早餐。豆浆、馒头、鸡蛋，吃饱了，检查一下准考证和文具，然后排着队，一起走向考场。

　　同学们之间的照应，是润物细无声的那种。谁的铅笔芯粗了，旁边递过来一个卷笔刀；谁走出考场脸色发白，谁也不多嘴多问，只默默递上一瓶水。老薛考完数学那场，出来时脑门上全是汗，我拍了拍他肩膀，只说了一句“明天还有呢”。他点点头，笑了。那个笑，我记到今天。

　　考场外面，也有很多素不相识的人在默默守护着。工地上停了工，广场上没了音乐，连路上疾驰的汽车都放慢了脚步。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递水、指路、忙前忙后。我接过一瓶水，说了声谢谢，对方笑着说“加油”。那一刻我觉得，虽然父母不在身边，但身边的善意，从来没有缺席过。

　　如今，我在陕西交控靖富分公司工作。每到六月，单位里都会组织“爱心助考”的活动——在收费站口、考场附近设服务点，备好2B铅笔、橡皮、藿香正气水、口罩，给送考车辆开辟绿色通道，在服务亭给考生和家长提供休息的地方。同事们张罗这些事情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光，好像要把自己当年得到过的温暖，加倍地还回去。

　　我也报了名。我想，那些匆匆路过的孩子里，一定也有像当年的我一样，没有父母陪着、自己和同学们并肩走进考场的人。他们或许不会多看我一眼，但没关系。因为我知道，高考不是一个人的战斗——身边有同学互相鼓劲，身后有陌生人默默守护，这座城市也会用它的方式说着一句又一句“加油”。

　　那年高考，我们有延河畔的风，有宝塔山的沉默，有彼此递过来的卷笔刀和矿泉水。如今，换我们来递出一份温暖。（贾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