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新民

　　九十年代的一个偶然，知道自己的本命佛是文殊菩萨，而文殊菩萨的道场，就在五台山。

　　从那时起，心里便种下了一个念想。那时候去五台山，不像现在这样方便。没有高速公路，车子大多从西门进，盘山公路蜿蜒曲折，一圈一圈地往上绕。坐在车里，看窗外山峦叠嶂，云雾在山腰间缠绕，心里反倒觉得踏实——朝圣的路，本就该是这样慢慢走的。

　　今年五月下旬，我又去了五台山。

　　五爷庙在维护，没有开放。这倒也不意外，佛家讲缘法，开或不开，都是因缘。于是先去了殊像寺。

　　殊像寺里供着文殊菩萨的塑像，是最灵的文殊像之一，康熙题匾“瑞相天然”，乾隆题匾“大圆镜智”，均在此悬挂。说来也奇，那像是泥塑的，可信众们都说，那是文殊菩萨的真容。法理上，它是泥塑;信仰里，它是真身。这种矛盾，恰恰是信仰最动人的地方——当你真心相信的时候，泥塑也有了温度，也有了呼吸。殿里遇见好多家长，是为子女求学的。他们伏在蒲团上，额头贴着地面，久久不肯起来。我看着他们，想起一句老话：可怜天下父母心。菩萨若是看着，大约也会动容的。

　　从殊像寺出来，去了塔院寺。塔院寺的大白塔(释迦牟尼舍利塔)正在维修，搭着脚手架，围了绿网。远远望去，像一个被包裹起来的圣物。虽有遮挡，礼拜的人却不见少。绕着塔基转经的人，一圈，又一圈，脚步不急不缓。我想，塔在修，转经的心不需要修。拜完塔院寺里的文殊菩萨发塔，又去了毛主席曾经路居的院子，现在那里是红色教育基地。从历史的烟云中走出来，再去寻访千年古刹，倒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显通寺把罗睺寺分出去了。这是多年前听人说的，具体如何，没有仔细考证。路过罗睺寺，门又关着。五台山的寺庙，似乎总有一些在修缮，总有一些不开门。也好，留些念想，下次再来。

　　再往前走，便往菩萨顶。我们拾阶而上，香客们都说这108级台阶象征108种烦恼，逐级登高即可解脱烦恼。

　　菩萨顶在台怀镇中心灵鹫峰巅，是五台山黄庙之首，北魏(471-499年)，孝文帝始建，唐贞观五年(631)重建，传文殊菩萨曾在这里显圣露真容，故名真容院。眼前呈现的便是明朝万历皇帝御书“灵峰胜境”，我就站在那牌楼前，仰头看了很久。木结构层层叠叠，斗拱交错，像一朵盛开的木莲花。一千多年前的匠人，不用一颗铁钉，只凭榫卯，就把木头长成了这样。时间在木纹里沉淀，信仰在榫卯间凝固。平台上有五座金灿灿的铜塔，西塔、北塔为明代原物。另三塔抗战时期被毁，1993年按原样复铸。看完铜塔，再往上走几级台阶，就是寺院的铜殿。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万历皇帝母亲李太后的师父妙峰和尚，走遍一万户人家，化缘来10万斤黄铜，铸造了三座铜殿，分别是峨眉山金顶(已重修)，南京宝华山铜殿(已毁)和五台山这座铜殿。我在这座铜殿面前，思绪万千，沉重得竟说不出话来。

　　晚上去看《又见五台山》。

　　王潮歌编导的，是首部佛教主题沉浸式实景体验剧。进去之前，我并没抱太大期待——现在的实景演出太多了，声光电一通轰炸，热闹是热闹，过后也就忘了。

　　但这一场，不一样。

　　那个剧场本身就是一件作品，像一本翻开的巨大经卷。观众不像是坐着看的，倒像是走着看的，走着走着，脚下的舞台缓缓旋转起来，三百六十度，光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高僧讲经，没有佛祖显灵，讲的都是普通人的故事——

　　卖煎饼的曾慧芳：琐碎生活里的坚韧与温暖;寻母青年：失去后才懂亲情珍贵;中年旅人：背负压力，来五台山求心灵解脱。

　　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女人，哭着说：“他说要带我来五台山，还没来得及……”一个女儿后悔没给父亲买一件皮衣，父亲已经走了。一个年轻人问：“我为什么总是不快乐?”光影里有人回答：“因为你总想着得到，而不是放下。”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我忽然想起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第一次来五台山的时候。那时候年轻，拜佛是为了求。求平安，求顺遂，求菩萨保佑。几十年过去了，这一次来，好像什么都没求。只是走一走，看一看，拜一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从“求”变成了“见”，从“要”变成了“在”。

　　演出结束，走出剧场，夜色已深。广场上悬挂着无数风铃，每一只风铃上都系着一条手腕带。风过铃响，叮叮当当，像梵音，又像诵经。有人说，那风铃是让观演者挂上去的，挂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件事，放下了，也就释然了。

　　我站在那里，听风铃响了很久。

　　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铃也不知道下一个响的是谁。但它们就这样彼此应和着，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那一刻，心里很静，很轻。好像几十年的路，几十年的念想，都化成了一声铃响，散在五台山的夜风里。

　　临别的时候，回头看那本“经卷”剧场，它安静地卧在山谷中，像在等下一个天亮，下一批朝台的人。

　　我想，我还会再来的。不为别的，就为再听一听那风铃。风过铃响，如梵音入耳。那一刻，你分不清哪一声是风在响，哪一声是铃在响，哪一声，是自己的心在响。

　　又见五台山，见的是山，见的是佛，见的，其实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