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雪琳
物以类聚,气息相生便是磁场魅力。群山与河流遥相呼应,人便有了心灵向往的栖居之地。书画与影像,让无声的情愫有了言说的出口。当万千文字汇成书籍、传递人间悲喜,情绪的再生,便有了全新的意义与价值。
——有感《马道2001》
因书结缘,我结识了康铁岭老师。拜读了他的杂文集《城里城外》,长篇小说《书院门1991》《马道2001》。从出版时间来看,先有文集,后有小说。其杂文集文风多变,既有针砭时弊的精悍短文,也有三四千字的世俗随笔小说。读来既能品出亲情缱绻的不舍,亦能窥见人性百态的芜杂,生发出万千感慨。从创作历程来看,杂文集为创作积淀铺垫,长篇小说更显笔法成熟。看似循序渐进,实则难以一概而论。纵观康老师的写作轨迹,从偶有感怀到笔耕常态,除却人生阅历的日积月累,更有经年打磨、熟能生巧的从容底气。能写出洞悉人性、行文练达的流畅文字,从来非一日之功。
回望来路,康老师的杂文集,实为长篇小说的铺垫、铺垫与立意引子。2010年,他的《城里城外》文集正式出版。此后虽辍笔数年,实则并未停辍思索;再度执笔,反倒写出了无心插柳、意外出彩的效果。书写生活百态,沉淀人生阅历,寄寓心底期许与奢望。直至《书院门1991》《马道2001》两部长篇小说相继问世,品读其文,方见其人深厚的思想底蕴。
初见康老师,剑眉朗目,爽朗的笑声时常冲淡他自带的凛然气场。常言道以貌取人,大抵能从形貌窥见几分心性。但日久相处便知,仅凭样貌对康老师的印象,未必全然贴切。想来是他的作品先入为主,早已在心底留下深刻印记。身边友人常说,康老师为人处世颇有几分本事,是性情洒脱的“妙人”,亦是快意江湖的“侠者”。
康老师笔下的宫宝塬,是一个在大雪纷飞的清晨奔波谋生的普通人。他周旋于市井平民之间,众生百态尽凝于《马道2001》一书之中。人人都怀揣跨越阶层、实现财富自由的梦想,渴望跻身精英、做一方老板,甚至妄想扭转境遇、做盖世英雄。主角宫宝塬跌宕浮沉闯荡一年,最终痛失兄弟、心神俱疲,到头来依旧人微言轻,重回旧业,依旧做回一名厨师。再看周遭众人:金胖子锒铛入狱,马世仁入赘他乡,刘英卷资远走,章小莹孑然一身、落寞归乡。这一对对男女,看似结伴相依、情愫暗生,实则亦如狭路相逢的对手。一众人物在聚散离合、浮沉起落间,终究漫溢出山河故人般的唏嘘与怅惘。
品读文字深处,除却作者笔下时代洪流裹挟下的人心难测、世故狡黠与行事果决,更藏着人情冷暖的温柔与遗憾怅然。落笔写大雪纷飞、行人步履匆匆,前后文意呼应中式古典的悲凉与世事无常。命运的洪流终将宫宝塬推回人生原点,章小莹亦选择悄然抽身离去。世间情缘聚散,得失皆是常态。二人相对无言、眼含怅惘的场景,道尽了无数普通人试图挣脱宿命的挣扎与无力。那些无处安放的悲情,那些人生路上的困顿求索,到头来终究皆是虚妄。
回望现实人生,失意落寞之时,深情之处从来不止一句意难平。从创作笔法而言,作者无疑将生活中所见所感、亲身经历的爱恨对错、人间悲喜尽数收纳,以平淡文字诛心落笔,层层渲染,沉淀出深沉厚重的情感底色。
遥想春日马道巷,淡紫色苦楝花暗香浮动。失意之时的宫宝塬与章小莹再度相逢,那份颓然落寞令人心生慨叹,骨子里却依旧涌动着英雄末路式的悲情暗流。文中暗合《水浒传》意境:林教头雪夜独行,踏碎琼瑶落雪;武二郎大雪酣饮,摔杯断念、勘破尘缘。侠士雪中孤行,是人生憾事,亦是英雄孤旅,字里行间尽是悲壮与凄凉。世人总想以平庸烟火抚平失意伤痛,可叹林冲爱妻遭人觊觎,因守忠贞香消玉殒;武松嫂嫂一念沉沦,酒后失行酿成祸端。
雪,既象征祥瑞,亦映照人情冷暖。作者落笔写古城之雪、洛南之雪,将秦岭南北的雪景赋予人生感悟,写出男女情愫的千差万别。既描摹市井人间英雄救美的俗世温情,也刻画英雄难过情关的宿命无奈。转而将男子的孤高落寞寄托于儿女情长之上,以此慰藉生活中难以言说的情绪波澜。宫宝塬事业折戟,精神风骨尚且未泯;马世仁入赘古村,精神志气已然沉沦。二人精神世界的相继崩塌,皆源于深爱之人最终离自己而去。
谈及婚姻与情爱,世人皆存赤诚本心,万事皆绕一个“情”字。终究让人懂得:一旦生命里缺失了挚爱之人,男子的存在感便瞬间黯淡失色。若非要将精神的得失起落与女子的存在绑定相连,不如说世人在情感审视之中,更向往潜意识里那份悲壮之美,以此填补内心情绪的缺口,慰藉自我,趋近心中对圆满情缘的期许与幻想。
男女情愫之间,安全感的崩塌,往往只因一方用情至深、执念难放。所以当宫宝塬偶然望见店外伫立的章小莹,久别重逢的悸动瞬间让他眼含光亮。可一碗无人动筷的海鲜泡馍,片刻间击溃的不仅是宫宝塬身为男子的傲骨,更是他轰然崩塌的满腔深情。恍惚之间,只剩一副空壳默然伫立。这份粗粝的沉默,掩不住文字背后隐忍的沧桑,既勾起宫宝塬对过往的满心遗憾,也交织着对爱情的憧憬与厌弃。
作者将宫宝塬置于市井众生之中,写他纵使心怀执念、意志坚韧,终究难以凭一己之力扭转生活的境遇。事业的挫败,并未消减他对章小莹的深情牵挂,反倒让这份惦念愈发深沉难抑。这份爱而不得的悲愤,在割舍与执念的拉扯之中,日夜煎熬着宫宝塬始终无法释怀的心事。这般心境,恰似孩童与母体割裂未果的茫然无助。悲情的宿命雏形,最终都化作一场渐行渐远、润物无声的钝痛。
坎贝尔曾说:“个体的生命形式,不过是人类整体形象的局部与扭曲。人自降生,便被界定为男性或女性。”借这句话反观自身,我们常常被瞬间的情绪裹挟,做出错误抉择、行出错荒诞之事。人生路上,我们总在不同阶段执着追寻所求之物,茫然无措、焦躁不安,却往往错失了当下情感的感召与回应,而自身却浑然不觉。放眼前路,人的渺小与愚钝,想来何其可笑。
品读《马道2001》,尤为可贵的是,作者从不以世俗道德绑架人物言行,不将个人人生阅历强行裹挟主观偏见,更不刻意引导评判任何一种情感走向。读者能从书中人物身上,读懂人性的善良与纯粹、贪婪与偏执、狭隘与纠结。也更能读懂作者不苛责、不批判、心存善意的创作初心。当男女主角在情感纠葛中不断相融又离散,也让读者得以窥见人物内心情感迸发与沉沦的根源。
也正因如此,读者得以品读作者笔下各色交织的情愫,以自身已知与未知的人生体悟,共情那些司空见惯、拿得起却放不下的人间情缘。就如悲情这一情愫,于幽暗岁月里兀自发光,唤醒世人对这份朴素深沉情感的万般追忆与共鸣。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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