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笛

　　想起灵官峡，眼前便浮现出秦岭的风雪夜。

　　上小学的时候，读杜鹏程的《夜走灵官峡》，翻来覆去念诵，那场景便刻印在脑子里。文章写的是一个风雪之夜。材料队长“我”在灵官峡工地迷了路，躲进绝壁上的石洞，遇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成渝。他独自照看着熟睡的妹妹宝成。“屋里怎么没有人哪?”作者抖着大衣和帽子上的雪说。那小孩扭转头，一本正经地说：“叔叔，我不是个人?”——他不仅是个“人”，还是个“很大的人”。问他妈妈呢，他指着石洞下石像般的雪人说，妈妈在指挥交通。他还说：“妈妈说，我的任务是看妹妹，等妈妈回来，我就下班了。”问他爸爸呢，他骄傲地说：“开山工!”再问，他便努着小嘴，指向对面绝壁。那里几十名工人像贴在万丈绝壁上似的，打着炮眼。文章结尾那句“风，更猛了。雪，更大了……”至今还记得。

　　从那时起，灵官峡这个名字便不再是一个地名，倒像是一个遥远的、蒙着神秘面纱的故人。

　　今天，我终于来了。

　　车子顺着嘉陵江走，两岸的山渐渐高起来。待到峡口，路忽然窄了，两面的岩壁直直地逼过来，像两扇巨大的石门，只留下一线天光。那岩石层层叠叠，像是谁用巨斧劈开的。江水在谷底流着，绿得发暗，不时有隆隆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四面都是，辨不清方向。

　　前面是一座吊桥，横跨在嘉陵江上。铁索上铺着木板，走上去晃晃悠悠的。走到桥中央，远远望见对面山崖上一片白色的岩壁，上面刻着字，走近了才看清，是《夜走灵官峡》全文，一字一句，刻在天然的岩石上。白色的石面，黑色的字迹，在青山绿水之间，格外醒目。

　　我站在崖壁前，读着那些熟悉的句子：“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半尺多厚……”忽然觉得，这篇文章刻在这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它本就是从这峡谷里长出来的，如今回到了这山崖上，像是回了家。

　　桥的右侧是一个长长的隧道口，黑沉沉的，像山体张开的大口。这是当初宝成线的隧道，废弃后做了工业遗址，随后成为了宝成铁路文化体验馆。走进去，凉气立刻涌过来，人瞬间清爽了许多。《咱们工人有力量》的雄壮歌声在隧道里响起。隧道很深，灯光昏黄，两壁挂满了当年的图片。有一张拍的是工人们在悬崖上打炮眼，腰里拴着一根粗麻绳，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下是滚滚的嘉陵江，摔下去便没有生还的可能。可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咬着牙，抡着锤，一锤一锤地砸。还有一张：山体塌方了，巨石滚下来，几个战士冲上去抢运设备。旁边一张拍的是洪水季节，工棚被冲垮了，工人们泡在齐腰深的水里，把水泥一袋一袋往高处扛……我看着这些照片，手心出了汗。

　　再往前走，忽然热闹了起来。那是一张通车典礼的照片，黑白的画面上，红旗插满了山头，人们挤在铁道两旁，爬在崖壁的岩石上，火车头披着大红花，所有人都笑了，哭了。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我想起杜鹏程笔下的成渝，他的父亲就在对面的绝壁上打炮眼，他的母亲就在运输便道旁指挥交通。那个风雪夜里，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却像个大人一样守着妹妹，守着那个石洞里的家。通车的那一天，他们一家站在哪里?是不是也被人群挤着、笑着、喊着，是不是也看见了那辆披着红花的火车，第一次驶进这条他父亲用血汗换来的隧道?

　　隧道里很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那一刻我觉得，这长长的隧道，不像是一个展厅，倒像是一条时光的通道。那些黑白照片里的人，他们还在这里，还在打炮眼，还在扛钢钎，还在风雪里守着什么。他们没有走。

　　走出隧道口，阳光猛地照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我回头望了望那个黑洞洞的隧道口，心里忽然觉得，杜鹏程写下的那个风雪夜，那些图片里定格的瞬间，还有这峡谷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钢轨，都在说着同一个道理：不管时间过了多久，有些东西是不会被遗忘的。那些把青春和生命留在这里的人，他们的名字也许没有人记得，可他们的精神，会一直流传下去。

　　风从峡谷深处吹过来，凉凉的。我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个隧道口还是黑沉沉的，可我知道，里面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