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书蓱
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形态,渗透到人们生活的各个维度。于文学创作领域,它展现出令人猝不及防的叙事能力,弹指之间便可编造出光怪陆离的世界。当虚构的场景被随意生成,空洞的情节被批量复制时,这种技术的便利也恰恰映照出当代书写的隐忧:那些扎根现实、承载记忆的创作日趋稀薄。鉴于此,刘培英老师创作的长篇小说《凤凰山烽火》,堪称是一部沉潜逆行、抵抗遗忘的作品。该作品以20世纪40年代秦巴深处的凤凰山为时空背景,以石泉县历史上真实发生的农民起义事件为蓝本,以扎实细腻的笔触,再现了当地底层百姓在多重生存压迫下被“逼上梁山”的历程,在对苦难与尊严、强权与反抗的书写中,完成了一段集体记忆的镌刻。
我曾听祖辈们讲过书中所描述的民不聊生的年代,但都是碎片式的。《凤凰山烽火》是一次完整的讲述,让人有一种真实的“亲历感”。其间的山、水、洞、崖、峡、沟等自然风光和方言俚语、民俗风情、饮食文化,让我这个生长于斯的故人倍感熟悉和亲切,那些在极端情境下迸发的恐惧、渴望、绝望与希望,以及背后所显现的人性的光辉或幽暗,又令我感慨不已,意绪难平。这部作品之所以能带来如此强烈的代入与共情,我想,主要应源于刘老师在以下几个层面的精心构筑:一是对历史现场的庄重回溯,二是对复杂人性的深刻勘测,三是对地域文化的鲜活呈现。三者交融,使得该作品在当下不少浮泛叙事的语境中,彰显出一种厚实而锐利的文学力量。
一、对历史现场的庄重回溯
纵观我国历史,爆发过多次大规模农民起义,成为朝代更迭轮转的重要推力,留下不可磨灭的文明印记。秦末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发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开农民起义的先河;唐末黄巢起义转战大半个中国,一度攻陷长安,动摇了盛唐根基;明末李自成率领农民军攻入北京,直接导致明朝灭亡;清代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天国运动,更是席卷半壁江山,建立了与清廷对峙十余年的政权。刘培英老师在《凤凰山烽火》中所讲述的,具体是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凤凰山农民抗税抗丁起义事件。义军最初的出发点,只是一个最基本的愿望:活下去。三县交界处的烽火,映照出当时无数被碾压的命运。那些散落在山野间的呐喊,最终凝聚成撼动旧秩序的磅礴力量,成为推动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的强大动力。人类对生存与公平的追求,历经千年依然振聋发聩,成为我们审视历史、守护民生的永恒镜鉴。《凤凰山烽火》以对历史现场的庄重回溯,正是传承这种不屈精神力量的一个重要载体。
刘培英老师自幼喜好阅读,至今已出版长篇小说《月儿城》(与女儿合著)《高高山上一树槐》,故事集《江边人家》、散文集《往事》《漂泊》等多部作品,她在为创作前两部长篇小说查阅志书时,得知石泉县历史上曾发生过两次规模宏大、影响深远的农民起义。她深知,志书记载只勾勒轮廓与结局,其间个体的战栗、民众的悲欢,更多地存活于亲历者及其后代子孙的记忆。时光是最无情的洪流,它会不断冲刷掉鲜活的细节,模糊掉生动的面容,最终将丰富多维的历史,淘洗成几行符号化的文字。尤其在人工智能几近普及的当下,以往的细节更容易被稀释,甚至被消失。于是一个念头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她要将这些史料整合起来,以文学的方式重现那段峥嵘岁月,让后人知道曾有那么多人用自己的热血浇灌过脚下的大地。在创作这部小说期间,她不顾身体不适,坚持每日伏案七八个小时,将严谨的文献记载与老一辈人口耳相传的事迹,相互参证、互为补充,历经一年多的辛苦耕耘,如期完成既定创作目标,为那段岁月重现一个可感、可信、可知的时空坐标,实现了一名作家“抵抗遗忘”的深沉使命感。
刘培英老师对历史现场的庄重回溯,不仅在于她对农民起义不任意拔高,始终以敬畏之心遵照史实,更在于实现从“史载”到“文学”的过程。回望历史上的农民抗争,无论是席卷全国的,还是扎根乡土局部的,往往都承载着难以挣脱的自身局限——缺乏系统成熟的理论指引,组织松散易分裂,胜利后常会重蹈权力腐化的覆辙。在《凤凰山烽火》中,刘老师笔下的义军没有被神化,他们只是在人祸天灾、疾病瘟疫、狼虫虎豹重重围困下的普通民众——农民、手艺人、从外地逃荒来的难民等。他们都勇猛果敢,却又有各自的软肋。有人义无反顾冲锋在前,以热血浸染故土;有人在权财、美色的诱惑面前背弃初心,沦为叛徒。这份客观书写,让整个故事的铺展与个体命运的走向显得自然而然、鲜活饱满。
二、对复杂人性的深刻勘测
《凤凰山烽火》的故事能够忠于史实,说到底在于作者对复杂的人性特质进行了坦然呈现。长篇小说的叙事本质,便是一场围绕人性的展演。纵观古今中外的经典长篇,其艺术生命力无不源于鲜明立体的人物形象塑造,而其核心要义,便在于对人性本质的深度开掘。刘老师笔下的义军,他们不仅要活命,还有对亲情、爱欲的渴望,这些隐秘的情感与念想,化作他们生存挣扎中的暗流,交织成一幅悲怆的世道人心图卷。
范国雄,身为泉江县的农民,面对被盘剥欺压,他没有选择忍气吞声,而是挺身而出,带领乡亲们揭竿而起,惩奸除恶、开仓放粮、开荒种地。但他并非一味的刚强,也会因爱情陷入痛苦。他对梅婷的相思,对梅兰的疏离,与郑三妹的相知相惜,对人对事拿捏的分寸,处处体现了他正直、重情、知礼、有担当的中华传统美德,使他身上的勇敢与侠义更具温度,更能打动人心。
江大奎、黎长青、白二、“猴子”,泉江县北部的陕南解放军军团政委何立轩等,他们都古道热肠,心存良善,可在面对利益诱惑、生死考验时作出的抉择,却大相径庭,令人难以预测。作品中的女性如梅兰、梅婷、郑三妹、小翠等人,个个聪慧靓丽,性情却有许多不同之处:有的专情,有的花心;有的淡泊名利,有的爱慕虚荣。让人在比对中认识到,看似相差无几的皮囊,内里可能千差万别。
再如国民党泉江县党部书记长兼县民主政府县长任向前,县保安团团长贾万鹏,青龙堡堡长夏彦明,凤凰乡乡约、乡保安队长钱怀远……,他们都穷凶极恶,完全是乱世中黑暗势力的化身,但其谋略与行事风格,仍是迥然有异。有的老谋深算、暗藏祸心;有的行事鲁莽、蛮横逞凶……
作品中人物的灵魂底色与价值立场,皆在情义与生存、利益与良知、理想与现实的抉择中徐徐铺展。人物内心深处的撕扯,构成了故事演进的核心动力,而无需依赖外部情节的刻意编排。作者这种不回避人性脆弱,不粉饰人性光辉,只针对复杂人性进行的深刻勘探,让作品中的人物挣脱了符号化桎梏,呈现出鲜活真切的烟火气。从而亦使整部作品的艺术感染力超越了单纯的事件层面,化作一面映照人类共同生存境遇、引人思索人性本质的镜子,彰显出一定的艺术水准与思想深度。
三、对地域文化的鲜活呈现
刘培英老师生长生活于石泉县,秦巴山水数十年的滋养与浸润,让她对这片土地的自然肌理与生活脉搏,形成了深厚而真切的生命体认。这份对家乡的深情,尽数融入《凤凰山烽火》的字里行间,每一处风物描摹、每一段人情书写,都饱含着家乡赋予的温度与分量。凤凰山化作一位沉默的叙事主体,既见证着山民的苦难与抗争,也承载着秦巴深厚的地域文脉。
刘老师在《凤凰山烽火》中,写到当地的戏楼、石板街、石梯坎、吊脚楼、渡口、船只、纤夫等景观;写到红豆腐蒸腊肉、腊肉炒粉皮、鸡肉焖干笋、干笋炖腊猪蹄、豆豉、炕炕馍、鼓气儿馍、浆粑馍、皮豇豆等美食;写到汉调二黄、孝歌、花鼓子、纤夫粗粝的号子等文艺;写到山码大堆、扑爬筋斗、黄皮寡瘦、日鬼弄棒槌、街阴坎、莫得、新大姐、细娃、打窝子等方言;写到灵芝、黄连、黄柏、赤芍、甘草、木香等药草,根据自己从医多年的专业积淀,阐释其药理药效,让一草一木都成为承载土地呼吸与生命经验的文化符号。
作品还写到范国雄打虎、白毛野人小青、曾荣福割肝医母等事件,将民间传说融入小说叙事,虚实相生的创作手法,为作品增添了浓郁的传奇色彩。另外,书中无处不在的景物描写和穿插的山歌,将人物的悲欢离合,置于真实可感的地域空间,让人物的情感宣泄与命运走向皆有了坚实的现实依托,大大增强了作品的画面感与艺术感染力。
概而言之,刘培英老师的《凤凰山烽火》未停留于个体命运的描摹,而是将人物叙事升华为对一段时光、一方水土与一群灵魂的深度凝视,使那些平凡的人间故事,化作承载历史人文厚度的史诗般的篇章。
记录,是为了不被遗忘。读《凤凰山烽火》,让人真切体悟到,今日的和平生活并非与生俱来,而是由无数人用鲜血与生命铸就。让我们在铭记苦难、敬畏英雄的同时,深刻地理解,那些在烽火中淬炼的坚守与抗争,昭示着一个民族最根本的真理:土地的归属、民生的安定,始终是国家存续与发展的根基,亦是每一个生命得以扎根繁衍、生生不息的精神原乡。
2026年4月19日
蒋书蓱西安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文艺西安》执行主编,西安首届签约作家。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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