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华生
金周至有个翠峰镇(乡),农林村就坐落在这儿。这是个山翠峰青、农田纵横、林地遍布的所在,也是我生我养我、魂牵梦萦的家乡。
老屋、老树、老井,一直在我儿时的记忆中,挥之不去。爷爷、父亲、树木,经常出现在我的梦境里,不想醒来。
小时候,听爷爷说,土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庄稼人离不开土地,也同样离不开树木。你看,祖祖辈辈喝热水、吃熟饭、睡热炕,离不开柴禾;人住的大小房子,牲畜待的牛马棚、猪羊圈、鸡鸭舍,少不了木料;独轮车、推车、马车、架子车,犁辕、木耙、木杈、晒耙、木锨、槌子、推把、木杵、连枷、背枷、扁担、镰刀、铁锄、铲铲、䦆头、锨等农具,锅盖、笼屉、案板、风箱、筷笼、木臼、木瓢、擀面杖等厨具,门窗、炕桌、长椅、方凳、箱子、衣柜、梯子、升斗、秤等家具,推刨、凿子、斧头、锛子、锤锤、拐尺、木锉、角尺、锉刀、钻子、墨斗、划线器等木工具,没一样能离开木料。即便人最后走了,连棺材也得用木头。
说到底,从生到死,庄稼人一辈子都缺不得木头。无论男人一年四季在田间地头劳作,还是女人日复一日在锅台灶头忙活,抑或老人的归宿、娃娃的玩具,他们使用的农具、家具、工具、厨具、玩具等,都离不开木头,千百年来,祖祖辈辈都是如此。
孩提时,房前屋后树很多,白杨、松柏、国槐居多。印象深的是照壁前有一棵高入云霄的钻天杨,我以为它能看到南天门,认识孙悟空。照壁后有一簇比牛腿还粗的月季花,相对于后院的桃花、梅杏花,奶奶更钟情这四季不败的月季。它不仅长得特别高大茂盛,如同一棵树,而且花开得比拳头还大,香飘院内外,把方圆十里外的蜂蝶都吸引来了。院中两臂合搂都抱不完的大核桃树,让大半个院子美丽整个春天,凉快一个夏季,快乐一个金秋,温馨一个寒冬。
我家有个柿树园,这是我的乐园。爷爷给我做的红柿子泡蒸馍,一老碗放两三个鲜鲜红红、软软的甜柿子,一个白白的大蒸馍,稍微搅拌一下,一入口,那种甜远胜白糖,也毫不逊色于蜂蜜。其香甜可口,让人能忘了生日,味蕾永远铭记。每年渭河北的杨陵、武功、扶风、岐山一带,都有很多客商来收柿子,但爷爷会给家里留下一部分。他会挑上扁担,装满柿子,步行十多里,给南留村的女儿送去。每年秋天,他老人家会旋好多柿饼,就连柿皮都多到我们吃不完。上霜以后的柿饼最甜,放在瓦罐里,到正月也坏不了。过年客人吃过午饭,通常不急于离开,除了拉家常,还有一个原因是馋那口柿饼醪糟。母亲娴熟地把柿饼切成规则的细条,与醪糟鸡蛋一块儿烧汤,那种美味,总是让客人赞不绝口。
过去爷爷给我说的话,很多都在父亲身上得到了验证。比如我家盖房子的木料,特别是前面三间厦子房,每条椽、每根檩,还有门窗的木料等,都是父亲用双肩从山里扛回来的。家里的厨具、农具坏了,我亲眼看见父亲或修补,或重做,确实如爷爷所说,庄稼人的生产、生活,没有一样能离开木头。即便辅助小孩子走路的爬爬车,自行车前梁放的娃架架,我们简单的玩具如弹弓、弓箭、高跷、秋千、木哨子、盒子炮、蚂蚱笼、拨浪鼓,用鞭子抽的陀螺、能装火柴、火药的链子枪,还有刀枪剑戟等小木兵器等等,也都需要木头。所以说,木头跟男女老少的生活都息息相关。
父亲聪颖能干,是农村里样样精通的 “十二能”,特别擅长侍弄果树的园艺工作,所以他年轻时在家乡的园林场干了很多年。我也有幸早早地认识了很多果树,更重要的是,口福不浅,总是能及时吃到美味的鲜果。我怀念英年早逝的父亲,回家乡无论在田间地头走走,在梁梁坡坡、沟沟坎坎转转,我就更能深深想起他,清晰地看到他劳作的身影和当时的场景。
今年正月,我又一次去了他曾经工作过的园林场。近半个世纪过去,当时的厂房已基本荒废,仅见一点残垣断壁。没关系,哪怕当年的园林场从地面上消失,但过往的辛酸与温馨时光,尽在我记忆中。当年的涝池早已干涸,但旁边的大核桃树还在,我忍不住爬上去。知天命的自己,没有任性往高处攀,只在低处让儿子随意拍了一张照片。
我们农林村八队(上车峪),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城堡。往南不到两里,就是秦岭七十二峪中的车峪口,由此进山,可攀登青山(翠峰山、盖顶);向北沿公路可通哑柏镇、周至县、西安市;村东边低处是田地、公路,坡上是五联村的走马岭,坡下是页梁等村庄;西边的平地是庄稼,长沟里面全是树林。大路边上也是一片树林,再往上的梁上仍然是更大的树林,梁下的深沟更是一望无际的大树林,延伸到曹家庄、丁家凹、鸦沟梁等村落。一个个独立的小树林、一片片连在一起的大树林,便是一个大森林,它们是成人的宝藏,孩子的乐园。树林里好吃的多,树上的笋、榆钱、香椿、洋槐花,藤蔓上的五味子、野葡萄、美子(像草莓,但更酸甜可口),地上的韭菜、白蒿、地软、石头芽,地下的甜丝丝(白茅根)、甜蜜蜜(甘草)、小根蒜、野葱等,应有尽有。当然,林子多了、大了,啥鸟都有,它们加上蝉等会叫的昆虫,这些不同风格的乐队,足以让我们大饱耳福。
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爬那些长得别致的树,就是枝条像胳膊一样能把人搂住、环抱,如座椅、架子床那般善解人意的树。我经常爬上去,或坐或躺,看娃娃书(小人书)。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啦响,别提多凉快惬意了,因为不怕掉下来,有时干脆就在树上睡着了,还做美梦。
哪个少年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家乡的树林多,自然少年的心事多,秘密多,趣事多,最终都化作醇厚绵密的回忆。
整个学生时代,植树节前后,学校会统一组织植树。工作后,单位也会组织植树。作为记者,我既是参与者,也是记录者。
不惑之年来到关博院,遇到爱花爱树的王勇超先生,自然少不了加入栽花种树、植绿护绿的生态文明建设中,同样既是参与者,也是以笔记录的见证者。比如这个植树节,连同此文,刚好成五篇一组的文章。
作为农民的儿子,我对土地、对树木有着太深的感情。我总觉得,写作就像种地,都是在希望的田野上默默耕耘,同样倾注心血,同样挥汗如雨、洒泪成珠。祖辈父辈用辛勤换来花开灿烂、树木成材、庄稼丰收;愿在我辈的拼搏下,文脉不息,诗心不老,本色不移。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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