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涛
岳父走了,在2023年早春。一晃,已有三年。
岳父王维亮先生生于1937年,老家在陇右兴隆山下榆中县三角城乡双店村,出身富裕人家。他的一生,恰如兴隆山上的柏树,深扎岩土,默然挺立,经风霜而愈显端直。从乌鲁木齐训练大队、民航兰州管理局到民航西安管理局,他的人生轨迹如民航航线般清晰,每一步都踏实坚定。从劳资科、组织处、档案科到老干处、工会,他就像一颗沉甸甸的螺丝钉,拧在哪里,哪里便透着安心。世人皆说他不善言辞、略显木讷,可相处日久便知,那份木讷并非迟钝,而是藏在骨子里的持重与宽厚。
1989年民航体制改革,岳父受命组建中国西北航空公司工会,后任公司党委常委、工会主席。那段日子,他夙夜在公,深入一线调研,牵头建章立制、创建职工活动阵地、兴办三产、推行职工疗养,心里始终揣着为职工谋福利、护权益的火,暖了无数职工的心。职工们常说,王主席没架子,做事一碗水端平,一辈子办实事、不害人。这份沉甸甸的威信,从不是靠言辞换来的,而是靠一件件实事、一颗赤诚公心,日积月累垒起来的。
原则在岳父心中,是花岗岩铸就的界碑,半点不容挪移。曾有人想借公家场地走捷径,提着礼物登门相求,他当即拉下脸,将人带物一并“请”出家门,言辞严厉,不留余地。
于岳父而言,“求人”或许是世上最难的事。1990年,西安西关机场宣教处缺人,我渴望从事文字工作,彼时仍在财会岗位,万般无奈下只能硬着头皮向他求助。他听后半晌沉默,脸上写满为难,仿佛我央求的是违背他毕生信条的事。最后岳母温言劝解:“孩子一辈子的事,你就张一次嘴吧。”他终究去了,平生极少地向人低头开口。我如愿转入宣教处,从此与笔墨结缘,人生道路豁然开朗。这份恩情,于我重如山岳,刻骨铭心。后来我才明白,他脸上的难色里,藏着的不仅是不惯求人的秉性,更有不愿给组织添麻烦的赤诚。
岳父用行动,为我诠释了“主动引退”的深意。1995年春节,他特意让我替他草拟提前退居二线的申请——彼时他离法定退休还有近三年。我满心吃惊地劝阻:“别人到点尚且恋栈,您何必提前退下来?”他轻轻摇头,语气平缓却坚定:“早退好,有个过渡,也能把机会让给年轻人。”民航局有关领导专程挽留,说他群众基础好、工作得力,可他心意已决,不为所动。那份淡泊名利的胸襟,恰似秋日高天的流云,清透悠远。
如今回望,岳父一生的“稳”与“成”,离不开两块基石:一是他自身的厚道与真诚,二是我的岳母。他们是少年同窗,缘分始于榆中一中——彼时岳父是高中部少先队辅导员,岳母是初中部少先队员。听岳母说,一次扫盲积极分子会前,她去家里叫他,见他唯一的裤子正湿漉漉地挂在院中晾晒。她不避嫌隙,在日头下一遍遍翻晒着少年的窘迫。这个温暖的细节,如种子落在少年岳父心里,也入了他父亲的眼——老人后来常念叨:“要是能把这个姑娘娶进家,该多好。”1962年他们成婚,六十余载风雨同舟、相濡以沫,从未红脸拌嘴。岳母的灵巧周全,恰好弥补了岳父不擅周旋的“木讷”:他是家里稳健的舵手,撑起一片天;她便是最体贴的后勤部长,是他连接烟火人间最温柔的桥梁。
岳父对人的好,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表达,而是静水流深的牵挂。他的兄长早年离世,便主动扛起担子,数十年如一日照拂乡间寡嫂。前年,我随岳母回榆中老家,见到了这位百岁老人。她端坐炕沿,腰板笔直,岁月刻满脸庞,眼神却清亮有神。听见我妻子的声音,她竟一口叫出小名,记忆力令人惊叹。乡人都说,老人的长寿是修来的福分,而我深知,那份福分的根,就在岳父岳母数十年默默坚守的恩义里。
最让我敬佩的,是岳父那份穿透岁月的洞察力。我父亲走得早,平日里遇难事总会向他请教。他对人对事的判断准得令人讶异——许多事后来的发展,竟都与他当初平静说的几句话相契合。这从不是未卜先知,而是数十年阅人历事沉淀的通透,是对世情人心的深刻洞悉。他就像老练的农人,看一眼云色、摸一把泥土,便知风雨庄稼。这份智慧,与他外表的木讷奇妙融合,成为他生命最有力量的底色。
晚年,病痛成了岳父必须翻越的峻岭。四次大手术、七年透析,是对他肉身漫长残酷的凌迟。可我从未见他有过绝望,也未听过他一声哀嚎。他总是平静接受治疗,眉头偶因剧痛蹙起,却又迅速舒展。那份沉默的坚韧,那份对生命的尊重,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震撼。他依旧如兴隆山巅的顽石,经风霜打磨,愈发沉静有力量。
2023年初春的一个清晨,岳父走了,一如他的一生,平静安详。据说榆中县志“人物”一栏记载着他的名字和事迹,寥寥数行便概括了他八十六年的光阴。可我知道,那字里行间读不出的,是他踏实智慧的一生:是少年时晾晒的湿裤子,是拒绝私情的铁面无私,是为我求人时的难色,是主动退居二线的淡泊,是对寡嫂数十年的牵挂,是透析时的坚韧,更是那双能洞穿浮华的沉默眼眸。
如今,岳父已长眠于八百里秦川腹地的杨凌。这是他生前选定的地方,他说这里好,向西能望见兴隆山轮廓,向东能看见长安城烟火。这方兼具山水与烟火的宝地,大抵就是他一生行善、踏实做人,换来的最好福报。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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