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妮
再忙,也要回家过年。我知道,那孔窑洞里,总有人一天天盼着我。她不催不说想,只把屋子收拾干净,生旺炉火,提前焐热年的暖意。
那天虽是晴天,风却极急,顺着梁峁沟岔往领口灌。班车拐进村口,我远远望见崖畔窑洞上飘着细烟,被风扯成缕,消散在空中。
奶奶看见我,眼里瞬间亮了,几步迎上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往屋里拉。“快上炕暖暖,手冰的,快捂一下。饿了吧?奶奶给你拿吃的。”话音未落,她便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堆零零碎碎的吃食。
奶奶总是这样。叔叔们买的点心、面包,她从不舍得吃,扎紧袋子藏在柜底,常常从年初放到年尾,直到包装发旧过期,仍当宝贝似的存着——她不是不懂,只是惦记着我,怕我在外吃不饱,这些东西,再久也舍不得动。
经历过饥饿岁月的奶奶,太懂得“一口吃的”对一个人的分量。她省下那一口,是为了给我留一条退路:不管我在外头过得怎样,只要回家,总有一口热食在等我。
爷爷爱在晚上喝两口酒。白瓷酒壶灌满,用热水一烫,酒气便醒了。他把酒倒进小杯,先抿一口顿一顿,再小口续上,似要把长夜的寒气压进心底。
爷爷喝酒时,奶奶总拌些下酒菜:清淡些是细切的咸菜撒葱花;讲究些便是油亮的羊头肉,拌上蒜泥辣子,香气直钻鼻腔。
有时爷爷会让我陪他喝两口,酒杯一推,只淡淡一句“来点吗”。酒后他话多些,说收成、说乡邻,说起老友的境遇,眼神会暗下来,端杯的手也会顿一顿。
说着说着,总会聊起我小时候。爷爷说,我三岁那年,他把烫好的酒放炕桌上,起身去拾柴,我趁机抓起酒壶就灌,被辣得大哭。奶奶心疼地搂过我数落他,爷爷不顶嘴,等奶奶骂累,悄悄把酒壶挪远。
说到这,爷爷感慨道:“我娃现在长大了,能陪爷爷喝酒了。”他没说想不想我,也没说舍不舍得我在外奔波,可那句“能陪他喝了”,早已把这些年的牵挂,都融进了酒里。
记忆中的年,是腊月里弥漫的油炸香,像轻雾般悬在村上空。谁家炸油糕、麻花、酥鸡,灶房“滋啦”一响,香气便顺着风绕着梁峁盘旋。
我最盼的,是奶奶每年炸油馍馍。金黄色的面团被奶奶用擀面杖推开,我拿着模具,一个个按出圆圆的形状。哪怕按得慢、按得歪,奶奶也不生气,只是耐心地一遍遍教我。后来我才明白,奶奶教我的不只是一项手艺,更是用最朴素的方式,把“好好过日子”的本事,一点点交到我手上。
案板上摆满圆如“小太阳”的面饼,爷爷便起锅烧油。风箱呼呼作响,灶火舔着锅底,油热后,我按奶奶示意,小心把面饼放进油锅。第一个出锅的油馍馍,奶奶总会先递给我,烫得我两手倒换,咬一口外酥里软、油香满口。
后来我走得再远,见过再热闹的年,都比不过那一口烫手的油馍馍。因为我知道,年的味道从不在热油里,而在一家人聚在一起的烟火气里——热气升起来,心也就有了归处。
我又回家过年了,窗花依旧鲜亮,院子干净整洁。爷爷和我坐在炕头喝酒聊天,奶奶端来小菜劝我们慢喝。似醉非醉间睁眼,窑洞已不在眼前,眼泪早已浸湿枕头。
原来,最浓的年,最暖的家,从来都藏在我心底,从未走远。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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