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家斌
“三十晚上的火,十五晚上的灯。”这句流传千年的俗语,串联起中国人对年的期盼与眷恋,藏着最虔诚的祈愿。火塘的暖、花灯的亮,驱散了岁末的寒与夜的黑,更照亮了团圆路,温暖了一代代中国人的心。
腊月一至,年的气息便顺着寒风漫来。父亲总说,年的魂在火里,三十的火要旺,来年日子才能红火。他领着我们提前半月去后山砍干透的桦栎木,劈成规整木柴堆成小山,再拣些柏树叶——既能驱邪避秽,炖菜时还能浸出淡淡清香。母亲和姐姐忙着备年货,腌好的猪肉挂在屋檐下晒得油润,灶台上堆满萝卜、白菜和泡好的黄豆,静待除夕化作鲜嫩豆腐。我们则攒松塔、玉米芯当引火物,攥在手里便握住了年的暖意。
除夕清晨,父亲便点燃了青石板垒的火塘。柏树枝与桦木柴遇火噼啪作响,橘红火苗窜动间,姐姐将装满猪蹄、莲菜的铁吊罐挂在火塘铁钩上,倒井水、撒姜片葱段与八角。汤汁渐渐翻滚成乳白色,柏木清香与肉香缠绕,馋得人直咽口水。
贴春联的仪式简单庄重。我扶着对联,弟弟抹匀糨糊仔细对齐贴上,再把窗花、年画贴在窗上,大门倒贴一张大大的“福”字。红纸映着土坯墙,年的暖意漫进屋里每个角落。
灶屋里,姐姐妹妹正备团圆饭。胡墼砌的灶膛里干柴火旺,火苗舔着锅底,火光映暖了母亲的笑纹。两口铁锅轮番忙活,青椒肉丝鲜辣开胃,萝卜排骨汤软嫩多汁,案板上葱姜蒜码得整齐,满屋烟火气直冲鼻腔。
中午的“洗旧迎新”格外惬意。火炉上的铁壶烧满热水,撒入柏树叶与艾草,母亲说能去晦气、保平安。我和弟弟跳进木盆,暖意漫遍全身,洗完换上宝蓝新衣裳,姐姐妹妹的桃红衣裳在院坝里飘动,摔炮声与火塘烟火交织,点燃了年的热闹。
傍晚,火塘火势愈旺,映照着满桌菜肴与家人笑脸。吊罐里的猪蹄一戳即透,团圆饭开席时,热气模糊了笑脸却挡不住喜悦。父亲倒出自酿苞谷酒,举杯祝全家来年平安红火,碗沿碰撞的脆响里,米酒与菜肴的鲜香,酿成了最地道的年味。
饭后,我们蹲在火塘边做花灯。父亲将竹篾烤软后弯成圆形固定,我们糊彩纸、贴灯花,片刻便做好几盏兔子灯、莲花灯。插上蜡烛,流动的光晕漫过村落,宛若星河。
守岁夜里,炉火依旧亮堂。我们把红薯埋进火塘边角,烤熟后焦黑的外皮裹着通红的果肉,软糯香甜。母亲给我们讲“夕”兽的传说,说火塘的火既能取暖,也能驱邪留福。父亲抽着旱烟,母亲纳着鞋底,我们吃着糖果,远处的鞭炮声添了热闹。后半夜,炭火依旧通红,家人忙着备初一的饺子,我们攥着花生,在暖意中沉沉睡去。
正月十五,年的热闹达到顶峰。父亲说“十五的灯要亮,才能照亮前程、保全家吉祥”,他把花灯挂满门前屋檐,我们提着灯笼串门,烛火摇曳如小小太阳。
龙王庙街道最为热闹,锣鼓声中,舞龙、采莲船、狮子队等轮番登场。小伙子们抬着龙灯舞动,船娘唱着陕南花鼓,狮子踩着鼓点表演,主家燃鞭炮、送糖果红包,围观人群的欢呼声响彻村落。
我们跟着狮子队跑遍大半个村子,夜色渐深时提着灯笼回家,铝锅里的元宵浮在水面,撒上白糖,甜糯暖意直达心底,满是团圆的幸福。
如今,老家的土坯房静静守望,火塘被燃气灶取代,吊罐也收进了储物间。每当看到孩童提着电动花灯奔跑,我总会想起那个火塘旺旺、花灯彤彤的童年。
“三十晚上的火,十五晚上的灯。”桦木柴烧出的是烟火气与对生活的热爱,灯笼和烛光照亮的是回家路与文化根脉。火是团圆的见证,灯是前程的指引,都是年的魂、家的味,是刻在心底的乡愁。
这火已融进中国人的血脉,这灯已闪亮在人们心中。无论时代变迁、走得多远,不灭的火、长明的灯,永远在故乡方向亮着,承载着童年回忆、家园召唤,是中华民族薪火相传的精神密码,陪伴我们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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