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开始炸丸子那天,我才觉出年近了。
窗外头,风一阵紧似一阵,路边花坛的积雪还没化净。我妈在厨房里念叨年夜饭的菜单,炸带鱼、烧排骨、凉拌三丝,一样一样数过来。我趴在灶台边听,忽然插了句嘴:“今年,能有姑父做的松鼠桂鱼吗?”
话一出口,锅里滋啦一声响,我妈没接话。过了几秒,她才叹口气:“希望能有吧。”
我对这道菜的念想,大概就是从姑父那儿来的。
姑父是南方人,说话软软糯糯,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块儿。当年在大学里追我姑,毕业后二话不说跟着来了西北,一待就是二十年。他第一次来我家过年,主动揽下年夜饭的活儿,说要露一手。那天下午,他在厨房里忙活,我趴在门框上看,看他给鱼改花刀,一刀一刀,深浅刚好,炸出来鱼身蓬起来,像开了花。浇上汁儿的那一下,滋啦——酸甜的香味儿蹿得满屋都是。
那是我头一回见这样的菜。鱼端上桌,还冒着热气,我夹一筷子,外头是酥的,里头是嫩的,酸甜汁裹着鱼肉,连骨头都恨不得嚼碎了。姑父坐旁边,给我碗里又添一筷子,笑着说:“喜欢就多吃,以后年年给你做。”
可是后来,年年没能吃上。
第二年过年,姑父就没来吃年夜饭。我问我妈,她说矿上忙。再后来我才知道,姑父在矿上管安全生产,过年那几天,矿上不停产,他走不开。天不亮就得去,带着人一处一处查设备、看防护、清点物资。别人家吃年夜饭那会儿,他可能刚从矿井下面上来,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啃几口凉透的馒头。
有一年除夕,我姑打电话来,声音有点急,说他怎么还不回来。电话那头乱哄哄的,隐约听见姑父在跟人说话,说的是什么设备的事。后来他接过电话,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没事,快了快了,你们先吃。”
我那时候不太懂,什么事能比年夜饭还重要。
后来上班了,才慢慢咂摸出一点滋味。责任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可真扛在肩上,就是别人团圆的时候你得在那儿守着,别人休息的时候你得盯着。姑父那年说“以后年年给你做”,不是不想做,是有些事,比做鱼要紧。
想着今年又可能吃不上这松鼠桂鱼,我忽然不由得想自己试试。
翻了几个菜谱,去菜市场挑了一条桂鱼。改刀那会儿,刀拿在手里,不知道从哪儿下手,第一刀下去就歪了。练了几条鱼,才算勉强像回事。酱汁更麻烦,糖和醋的比例调了好几回,不是酸了就是甜了。手上溅了几个油点子,疼得龇牙咧嘴,拿凉水冲一冲,接着来。
后来真做成了一盘,端上桌,看着是那么回事,吃起来也还行。可我知道,跟姑父做的比,还差着味儿。我把鱼端给妈妈品尝,她没说话,就是眼眶有点红。
我现在明白了,我想要的,早就不只是那一口鱼了。姑父那年说“以后年年给你做”,他没做成,可他教会了我另一件事:有些承诺是放在心里的,有些责任是扛在肩上的。
除夕夜那天,我把学做的鱼也端上了桌。窗外的鞭炮响起来,我姑掏出手机给姑父发视频,接通了,那头黑乎乎的,只听见他的声音:“刚升井,信号不好,新年好啊——”
我对着手机喊了一声:“姑父,新年好,快回来尝尝我做的松鼠桂鱼!”(张静舒)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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