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雪,悄然为整个乡村换上了新装。房顶、院坝、菜园,还有远处叠嶂的山峦,都覆上了毛茸茸、胖乎乎的雪被,顺着地势自由铺展。四下一片寂静,唯有溪水在积雪下汩汩流淌,那声音,像极了爷爷熟睡时的鼾声。鸟雀噤声,牛羊安静,山歌也歇了。寒冷的冬日里,万物仿佛都沉入了甜蜜的梦乡。
打破这片寂静的,是此起彼伏杀年猪的声响——从一个院落沸腾到另一个院落,从一个村庄热闹到另一个村庄。刀儿匠们在这个季节最为忙碌,也备受尊敬。他们手脚麻利,干完一家,又匆匆赶赴下一家。茫茫雪地上,褪净了毛的猪横架在大木缸口,露出一身白得晃眼的皮肉,宛如刚刚出浴,肥嫩光洁。刀儿匠抱起一只猪脚,凑在嘴边,鼓起腮帮子往里吹气。那猪身便眼见着一点点胀大、滚圆起来,愈发显得丰腴可爱!喜得女主人进进出出,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笑意,满是对自家幸福光景的骄傲。
吃泡汤宴,是乡村独有的盛事。左邻右舍都来了,大人小孩都来了,屋里屋外摆开桌子,支起席面。往日的些许芥蒂,在蒸腾的热气与香气中悄然消融;平素的情谊,在碗筷轻碰与酒香氤氲间愈显醇厚。整个乡村,仿佛在这时达到了最为和谐的高潮。
母亲终于停下了田间的忙碌,重新拾起久违的针线,坐在暖融融的火塘边,一边挑花绣朵,一边轻声哼起民歌。我们几个孩子便立刻乖巧地围坐到她身旁,一会儿递上一个刚剥好的烧土豆,一会儿又捧去一块热乎乎的烤红薯,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盼着她能先给自己做新衣、扎新鞋。
只见她把父亲和自己穿旧了的衣衫一件件翻找出来,挑出那些尚且完好的布料,一片片仔细剪下。碎布在她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像变戏法似的,渐渐成了棉衣、棉裤,还有一双双厚实的棉鞋。我是家里的老大,往往要等到最后,才会收到她的礼物。那时,窗外天色多半已经透出朦胧的晨光。我迫不及待地穿上新鞋,钻回被窝,一整夜都舍不得脱下。梦里,我仿佛能飞檐走壁、腾云驾雾,在无边的田野与辽阔的天空中飞奔,快活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我从未想过,我的世界会突然坍塌,变得不堪回首。十二岁那年,母亲骤然去世,离开了我们。那时,最小的弟弟才刚满三岁。送葬的队伍在雪地上缓慢挪动,唢呐声在山野间呜咽。我端着母亲的灵牌,走在队伍最前面。任凭布鞋在泥浆里搅成泥坨,任凭泪水在眼眶结成冰凌。这条路,真的好长好长,真的好冷好冷,路旁的积雪,白得刺眼,像一把把盐,撒在我滴血的心上。
没有母亲的日子,便只剩寒风呼啸、大雪纷飞。那些岁月,比黄连还苦,刻骨铭心,痛彻肺腑,终生难忘。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村里很多人都摇头叹息,说:“那一家人,怕是完了!”
可谁也没想到,我们竟硬生生地挺了过来。全凭着父亲那超乎寻常的坚韧,扛住了生活中的重重艰难,才让我们兄妹几个始终没有辍学,终于走到了今天——这柳暗花明的现在。
我们兄妹几个,就像随风散落在悬崖上的野草,枯荣由天,自然生长。饱一餐,饿一顿,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疼爱。也许是生活所迫,最后,却都出奇地通过考学跳出了农门,离开了家乡。关于老屋和雪的那些记忆,便日渐模糊!
城里,是很少看见雪的。但是,每到下雪的季节,我们都会相约着,回一趟老家,给母亲上一次坟,看一场老家的雪景,吃一次老家的泡汤!
我带着妻子和孩子,跪在母亲的坟前,虔诚叩拜。她们是都没见过我母亲的,便时常问我母亲长什么模样。其实,时间久了,我也忘了母亲到底长什么样子了。只是感觉母亲很美,很慈祥。看着眼前,那一堆硬生生的石头,我忍不住又一次泪流满面,心里无数次发出哀叹:“妈妈,你要是能活到现在,那该是多么幸福!”
看见我在流泪,妻子便赶紧支走孩子们,独自留下来陪我。我们坐在母亲坟前的拜台上,仰面朝天,任雪花纷纷飘落,一层层堆积在脸上,久久无语。她说:“老公,还记得你去火车站接我的那天吗?”我回忆了一下说:“永远都不会忘,那天也是好大的雪!”
那年那月,单位都放寒假了,但是我却始终没有离开,一个人躲在宿舍里读书写作,焦急地看着墙上那本日历一天天变薄。没事了,就去雪地里走走,漫无目的地闲逛。却常常鬼使神差般地逛到火车站去了,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晚上。满身积雪,伫立在车站的月台上,看着一列列火车,吐着白气进站又出站,恍无所依,心里空落落地,又似乎在特意守候着什么。终于有一次,让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着一袭红衣,扛着一口硕大的皮箱,在艰难地下车。便赶紧跑上前去迎接。两人几乎同时惊讶了,她说:“你咋知道我今天会来?”我说:“我猜的!”说完就扛起皮箱带头往前走。她走铁轨的左边,我走铁轨的右边,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火车隧道。我们用一个下午的行走,谈完了这一生的恋爱。当我带着她,在风雪交加中回到老家时,一院子的人几乎都沸腾了!
从记忆里回过神来,我深情地望着妻子,说:“老婆,感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温暖的家!”只见她站起身,撇一下嘴说:“我啊,这也算是赌赢了!”
回到叔伯们的家里。父亲又一次提起要恢复老家的房屋,要回老家来住。这次,妻子没有阻拦,算是默认同意了。
与父亲道别时,雪依然在下,万般不舍。车窗缓缓升起时,我对孩子们一字一句地说:“记住,这里是我们的根。要记住故乡的雪,更要记住在雪中等我们归来的人。”
车子缓缓启动,在后视镜里,父亲的轮廓渐渐消融在漫天飞雪中。那些洁白的雪,静静覆盖着母亲的坟茔、沉默的老屋、热闹过的院坝,以及我们所有走过的路。
故乡的雪,就这样年年落下。它落在记忆里,也落在心坎上;覆盖着过往,也映照着前方。而我们,无论走出多远,都将带着乡愁,在飘雪的季节,找到回家的方向。(硒歌)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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