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心新岁切,天畔思故园”。每当岁末,我总会想起千里之外那个大山深处的煤矿——桑树坪。我最深的乡愁,都落在了童年那红火火的年关里。
桑树坪的冬天,风里总带着煤尘的气息,可一到腊月,这味道里便掺进了油炸食物的香气,掺进了鞭炮的火药味,掺进了从家家户户门缝里飘出来的、一年到头最丰盛的人间烟火气。那是一种混合着大地深处温度与人情暖意的独特年味。
小时候的我们,是那样急切地盼着新年。进入腊月日子一天天数着过,看爷爷奶奶每天撕一张墙上的日历,我也便加入其中,小手撕得格外勤快,有时一天撕几张,招来奶奶和爷爷宠溺的嗔怪。小小的我们盼着穿新衣、盼着吃美食,最盼的,还是大人给的压岁钱,我们可以和小伙伴买手枪买鞭炮,一起去疯玩,矿区的孩子野,满山遍野都是我们的天地。
过了腊八,爷爷就忙碌起来了。他总爱牵着我的手,去集市“办年货”,集市上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爷爷用他粗糙的手紧紧攥着我,我们在人群里挤着,买对联、买福字、买门神、买些平日舍不得的糖果。办完“正事”,爷爷必定会领我到集市角落的摊子上,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饸饹,再买两个刚炸出来的、鼓着肚子的糖糕。我吃得满嘴油光,爷爷就蹲在一旁的石阶上,抽着烟笑眯眯地看着,那烟雾缭绕在他花白的鬓角,混着集市上各种小吃的味道,成了我记忆里关于“年”最初的印象。
腊月二十三一过,年的脚步就急促了。家家户户开始“扫灰”,把一年的晦气都扫出去。父亲和母亲穿着蓝大褂,头上包着毛巾,挥舞着笤帚,连阳台角落也不放过。我也被分配了任务,帮着大人擦玻璃、洗门,虽然累但内心充满了喜悦。接着便是杀鸡宰鱼,家家户户的厨房开始烹炸蒸炖,整个楼道弥漫开浓浓的肉香。而最让我们兴奋的是母亲炸麻花、油果子,爷爷炸丸子,炸带鱼。我和我的小伙伴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等着第一批“试验品”出锅。刚炸好的麻花金黄酥脆,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也舍不得放下,咬一口,满嘴都是酥软的香甜。我们端着分给左邻右舍品尝,大家你来我往,东家年糕还蒸腾着热气,西家的腊肉已飘来咸香。尝的是新鲜,品的是滋味,传递的是邻里间最醇厚的温情。
真正的狂欢,从大年三十的下午就拉开了序幕,贴完对联和门神,开始放鞭炮。那时候,矿区还没有禁放烟花的规定,夜幕刚刚垂下,第一声鞭炮便不知从哪家楼下炸响,像是发令枪。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声音从矿区的四面八方响起来,很快连成一片,汹涌澎湃,最后汇聚成一片持续不断、震耳欲聋的声浪,像是全体矿工倾尽全力的宣告,宣告一年的辛劳在此刻得以释放,宣告对来年红火日子的无限期盼。
我和小伙伴们跑出去看谁家的鞭炮更响,谁的烟花更高、更亮。二踢脚尖锐地窜上夜空,“咚——咣”两声,带着矿工的豪迈;孩子们舞着“嘀嘀筋”,在院子里画出金色的光圈;最壮观的是放烟花,一道道光影呼啸着冲上漆黑的天幕,轰然绽开成巨大的、绚丽的花朵,将家属区映照得五彩缤纷,也映亮了一张张兴奋的脸庞。我们捂着耳朵,尖叫着,在弥漫的硝烟味里穿梭,那响彻云霄的鞭炮声,至今仍在我梦里回响。
大年初一的早晨,又是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惊醒,吃过热气腾腾的饺子,便和爷爷奶奶出了门。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火药味,地上铺满了红色碎屑,像一层厚厚的地毯。最期待的节目就来了——矿工会组织的秧歌锣鼓队已经出来拜年了!
远远地,就听见锣鼓敲得震天响,“咚锵,咚锵,咚咚锵!”那节奏简单、粗犷,却有着直击人心的热闹。队伍从矿区来到家属区,打头的是系着红绸的宣传车,后面跟着由矿工组成的锣鼓队和矿嫂组成的秧歌队,精壮的矿工们赤着膊,在寒冬里挥汗如雨,把大鼓敲得震天响。矿嫂们穿着鲜艳的绸衫,腰系彩带,手舞扇子,扭得那样欢快,那样泼辣,笑容比身上的衣裳还明媚。
队伍沿着矿区蜿蜒前行,从一区走到五区,走到哪儿,欢声笑语就跟到哪儿。孩子们追着队伍跑,大人们站在自家门口,相互递烟、糖果,互道“过年好”。那一刻,整个矿区都被这片红火与喧闹融化了,融成了一个暖烘烘的、密不可分的大家庭。
后来,我们陆续离开了矿区,习惯了城市大年夜里的寂静,穿过点亮夜空的霓虹灯,总会想起桑树坪那地动山摇的爆竹声,想起曾经震落街道两旁梧桐积雪的锣鼓。爷爷的旱烟味早已冷却,而那些一同在巷子里欢笑的面孔,那混合着煤尘、硝烟与炖肉香气的年味,至今让人怀念。
桑树坪的年,是一首镌刻在黑土地上的诗行。纵使山河变迁,岁月老去,每当新年临近,我依然能听见,从大地深处传来红红火火的回响。我知道它从未消散,只是沉淀在生命的最深处,像煤一样安静地燃烧着,持续不断地释放着光和热,那是渗入血脉,如火般炽热、岩石般坚忍的乡愁。(王熙尧)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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