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冬天,像被抽走了魂魄的黄土,干冷、灰白,北风里带着刺骨的寂寥。等到寒霜覆地时,那一罐罐熬好的洋柿子酱终于上了桌。我总是一眼盯住,第一个动筷,最后一个拾掇瓶底。然后对着透明的空罐子发呆——仿佛又看见秋收时,田里一串串红灿灿的洋柿子把菜架压弯,像一团团小火苗,等着暖热整个寒冬。
记忆中的洋柿子,是沙瓤的,等它熟透了你从地里直接摘下来,掰开半边,汁水便淌出来,酸爽开胃,叫人食欲大增。有人嫌生柿子有股腥味,我却偏爱这生猛劲儿,—咬一口,酸汁在舌尖炸开,仿佛把整个盛夏的阳光都嚼碎了咽进肚里。隔壁超超家有一盒流行歌磁带,我们把它塞进复读机,音乐响起,我琢磨着封面“我爱吃西红柿”几个大字,觉得这洋柿子实在是妙物,连大城市里的歌手都馋它,心里更添了几分得意。
要是嫌太酸,就做白糖洋柿子。暑假快收尾时,母亲把熟透的柿子切块,撒上白糖,拌在洋瓷碗里。我和好久不见的伙伴们捧着碗,吸溜那酸甜的汁,连碗底的籽儿都舔干净。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我知道,又能和这群人挤进学堂,开始一段酸酸甜甜的新日子了。
我们背着书包奔向学校,父辈们继续为冬天储备生计。大白萝卜腌成盐菜,洋柿子则要熬成酱。满满一锅洋柿子酱咕嘟咕嘟冒着泡,盐、花椒、红辣椒尽数撒进去,咸盐改掉它酸涩的底味,再让辣与酸在热气里缠斗,熬成浓稠的红浆。趁热装进透亮的玻璃瓶,上锅蒸,用水汽顶出残留的空气,最后把口扎严实。这红艳艳的蜜果,就能陪我们捱到下一茬洋柿子熟透。
冬天的饭桌上,洋柿子酱是能“救命”的小菜。夹馍吃,酱汁渗进馍的孔隙里,有滋有味,我一口气能吃两个馒头;拌鸡蛋羹,黄的和红的搅在一起,暖乎乎像刚升起的太阳;蘸饺子最好,酸辣冲淡了面皮和萝卜的寡淡,这才叫人打心底认同一句“好吃不过饺子”。
最馋人的却是打吊瓶的日子。我体弱,冬天总打吊瓶,每次扎完针便急着回家,望着液体渐少的玻璃瓶,我知道冬天又能多装一瓶酱,那瓶身透亮,那酱汁晃荡,那里头揣着一团红火秧,知道有针要扎我也不再慌。
如今生活条件越来越好,鲜洋柿子四季都有,洋柿子酱就吃得少了,可我却总念旧时滋味。生猛的酸爽,醇厚的酱香,父母的巧手熬出岁月漫长。他们把匮乏的日子嚼碎了,掺进辣与咸,熬成一抹红焰,照得生活不灰暗。
那团红焰,是秋日菜架上熟透的鲜甜,是玻璃瓶里的秘藏,也是他们面对苦寒时的眉眼亮堂。生活嘛,就得像洋柿子一样,红红火火向着光亮,在平淡日子里把酸、甜、辣与咸都熬成“救命”的小佐餐。
如今再吃洋柿子,复读机里循环的那首歌早已记不清调,唯有封面那“我爱吃西红柿”几个大字,还印在脑子里。火红的洋柿子,也早被光阴熬成了酱,封存在记忆的罐中。一掀开,就涌出能温热整个冬天的暖意来。(尚琦琦)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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