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父亲在灶前劈柴,斧头落下又扬起,劈开的木柴裂出新鲜的纹路。他属马,这一年是他第四个本命年,四十八岁。
“去当兵吧。”他突然说,斧头悬在半空。
我正蹲在门槛上剥玉米,手指停住了。腊月的风吹过院子,晾衣绳上父亲的旧军装空荡荡地飘着——那是他年轻时在青海当工程兵留下的,洗得发白,肩章早已拆去。
“你十九了”,父亲把劈好的柴码齐,“我十九那年,已经跟着部队上高原了。”
我沉默着。我知道父亲的心思——前几年,村里搞家庭联产承包制,我家没有人种地,兄弟中我学习成绩差,初中没有上完,就回家务农。在农村干了两年,父亲觉得我不能这样活着,想出了让我当兵的主意。征求我意见时,他看我,眼里总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担忧。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大过年的,说这个做什么……”
“过了年再说。”父亲把斧头立在墙边。
但征兵的消息来得突然。腊月二十,村支书挨家挨户通知:今年征兵改革,春季入伍,正月十五前就要走。
那天晚饭时,父亲喝了两盅酒,脸膛泛红:“我当年走的时候,你爷就说了三个字——‘好好干’。今天我跟你多说两句。”他顿了顿,“出去看看,不能一辈子把你困在这黄土塬上。”
母亲在灯下给我缝袜子,针线停了好几次。
腊月二十六,离过年还有四天。天没亮,母亲已经煮好了鸡蛋,装了满满一布兜。父亲把他的旧军用水壶找出来,擦了又擦,递给我:“这个还能用。”
我穿上崭新的绿军装,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衣服有点大,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父亲走过来,帮我把领子翻好,手有些抖。“精神。”他说,就两个字。
乡武装部门口停了五辆解放卡车。同乡的十几个青年陆续到了,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样的绿军装,互相打量着,想笑又有点拘谨。父母们围在车旁,叮嘱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吃饱饭”“听领导话”“常写信”。
父亲没凑近,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抽烟。车发动时,他才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我挎包——是他那枚褪了色的五好战士奖章。“拿着”,他声音很低,“别丢了。”
车开了。我从后车厢的缝隙往回看,父亲还站在树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黄土塬上一个模糊的点。我把脸转回来,挎包里的奖章硌着胸口。
咸阳火车站像个沸腾的绿色海洋。各县的新兵陆续到达,广场上站满了穿军装的身影和送行的亲人。那年征兵时间推迟,正赶上春运,站台上人山人海。
“全体集合——”接兵的军官举着喇叭喊。
我们被迅速整队,带进站台。绿皮火车静静地卧在轨道上,喷着白色的蒸汽。车厢门口站着两个老兵,表情严肃得像门神。上车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上,无数双手在挥动,像风中摇摆的芦苇。
汽笛长鸣。车厢猛地一晃,站台开始向后移动。那一瞬间,我忽然真切地意识到:真的要走了,离开这片生养了我十九年的土地。
列车向西,像一把刀切开大地。过宝鸡后,窗外的景色变了。黄土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山梁和干涸的河床。越往西,绿色越少,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戈壁滩。
“这就是河西走廊。”邻座一个戴眼镜的新兵小声说。他手里拿着本地理书。
三天两夜。车轮与铁轨撞击出单调的节奏,白天黑夜都在这种节奏中摇晃。有人开始晕车,抱着搪瓷缸子呕吐;有人整夜失眠,瞪着上铺的床板;更多的人在沉默,望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发呆。
我开始想家。想母亲腊月里腌的酸菜,想父亲劈柴时斧头落下的声音,想家里那只总蹲在灶台边的花猫。挎包里的奖章被我摸得发热。
第四天清晨,列车停在一个叫“大河沿”的小站。吐鲁番盆地干燥的风灌进车厢,带着陌生的、辛辣的味道。
兵站的餐厅大得吓人。水泥地上,一盆盆烩菜摆成长龙,热气蒸腾。大块的羊肉、土豆、胡萝卜,还有西北特有的宽粉。我们十人一组围蹲在菜盆边,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勺子碰盆的声响。
我吃了一大碗加三个馍。不是因为饿,而是那种扎实的、滚烫的食物下肚时,能暂时压住心里翻腾的离愁。
饭后重新集合。一个长得像维吾尔族人的军官站在队列前讲话,风很大,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真正的兵了……前面还有五百公里……”
我们被分上不同的卡车。帆布篷顶,车厢里没有座位,背包就是凳子。车队驶出大河沿,很快进入了传说中的“干沟”。
那是我此生见过最狰狞的地貌。黑色的山丘像巨兽的骨骼裸露在地表,没有一棵草,没有一滴水。路是砂石铺的,坑洼不平。卡车颠簸得像浪尖上的小船。
突然,起风了。
那不是寻常的风。是裹挟着沙石的狂风,打得篷布噼啪作响。沙粒从缝隙钻进来,打在脸上生疼。眼睛睁不开,嘴里都是沙土味。我们紧紧抓住车厢挡板,手指关节发白。
“低头!捂住口鼻!”带车的老兵吼道。
我把脸埋进臂弯。在风沙的怒吼中,我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我上高原那年,第一夜就遇上了暴风雪……”当时我只当是故事听,此刻才懂得那轻描淡写背后的重量。
风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风停时,每个人都像从土里刨出来的,眉毛头发都白了。互相看看,想笑,却只咳出一嘴沙子。
黄昏时分,车队爬出干沟。夕阳正从戈壁尽头落下,把天地染成血红。无边的平坦,无边的空旷,只有几丛骆驼刺在风中左右摇摆。
有人开始唱歌,跑调,但很用力。渐渐地,大家都跟着哼起来。唱《骏马奔驰保边疆》,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唱一切能想起的、关于远方的歌。
深夜十点半,车队终于抵达目的地——天山脚下的营区。灯光刺破黑暗,整齐的营房像棋盘上的棋子。
“下车!集合!”
我们拖着僵硬的双腿站成队列。军官开始念名单,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连队。
我也被分到炮三连。班长许志超,河南人,个子不高,但很精干。他带着我们十个新兵走进一栋平房,门牌上写着“一班”,我的床是编号1,也就是说我是新兵1号。
房间很简洁。最里面是班长的单人床,被子叠得棱角分明。靠墙一溜地铺,红砖垒出边界,铺着厚厚的麦秸。
“这就是你们的铺。”许班长说,“先整理内务,半小时后开饭。”
我们学着班长的样子铺床单、叠被子。麦秸在身下沙沙作响,散发出阳光晒过的、干燥的香气。
接风晚饭是八个菜,热凉都有。盘子中的菜热气腾腾,主食是面糊糊和蒸馍。我们围着桌子吃,没人说话,只有呼噜呼噜的吃饭声。
饭后开班务会。许班长拿出小本子:“从我开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许志超,河南洛阳人,八三年兵,炮三连一班班长。”
听到我的介绍,“咸阳?”许班长抬起头,“我去过,有个乾陵,对不对?”
我点点头,忽然鼻子一酸。千里之外,听到家乡的名字,竟是这样亲切。
熄灯号吹响时,我躺在地铺上,透过窗户看外面的天空。南疆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和月亮比关中的明亮,把人的影子都清楚地照在沙地上。
枕边的挎包里,父亲的奖章安静地躺着。我摸了摸它冰凉的表面,上面似乎还留着父亲的体温。
远处,天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那巨大的、沉默的影子横亘在地平线上,像一道白色的屏障,也像一匹卧着的巨马。
我知道,关已经出了。黄土高原留在了身后,而天山就在眼前。
路,才刚刚开始。
窗外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整齐,清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梦里,我看见了父亲。他还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朝我挥手。风吹起他空荡荡的袖管,他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知道,一定是那三个字——
“好好干。”(杨天庆)
责任编辑:白子璐
校对:

关注公众号,随时阅读陕西工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