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燃得正旺,哔哔剥剥地响。外婆的身影,被橘红的光拉得长长的,在烟熏得微黑的土墙上晃动。锅里熬着腊八粥,蒸汽夹杂着香气,一团一团地升腾上来。人在这白汽里站着,便觉得自己也成了一颗被熏着的、温热的粮食。
腊月二十几,院子里总要杀年猪的。那景象,对于一个孩童来说,是混合着惊骇与狂喜的。猪的嘶叫是尖利的,能划破冬日冻僵的空气。大人们忙着烫猪毛、刮洗,猪肉白白的,微微地冒着热气。我们小孩子呢,只盼着那吹得滚圆的猪尿脬,用竹管吹足了气,扎紧了,便是一个顶好的皮球,能在结了薄冰的场院上踢得砰砰响。那时的空气里,飘着的就是这原始的、带着生命力的年味,和泥土被热气熏开的腥香。这气味,是年的底子,粗粝却实在。
午夜那顿饺子,则是这所有味儿的顶点。饺子下锅,像一群白鹅扑棱棱跃进滚水。父亲在院子里点燃那挂一千响的鞭炮,霎时间,噼啪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飞扬着,空气里立刻充满了辛辣的、令人兴奋的火药香。这香味,是年的高潮,是除旧布新的号角,它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宣告一个轮回的终结与另一个轮回的开始。我们捂着耳朵,又跳又叫,待硝烟稍散,便冲回屋里。饺子已盛在粗瓷碗里,一个个胖嘟嘟、热腾腾。一口咬下去,面粉的甜,猪肉的鲜,白菜的润,还有那枚象征着好运的硬币、冷不丁的凉,一齐在口中迸开。那暖意从喉头一直落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把一整年的风寒与劳碌,都熨帖得平平展展了。
此刻,外婆煮好的粥,我们早已喝过了。我一直觉着,那绵长、甜甜蜜蜜的味道,是年最大的魅力。它不张扬,只是静静地,用光和热,用最寻常的食物的气息,将你包裹。它让你想起所有的来路,想起那些曾经喧腾而后归于寂静的岁月,想起生命本身。一灶火,一锅粥,一段在温暖中静静消磨的好光阴。
屋外,不知哪家的孩子,零零星星地放着几个摔炮,“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又很快归于沉寂。夜色更浓了,而这厨房的窗子,却是一块暖黄而模糊的印章,温顺地盖在无边无际的寒夜里。我想,这窗内的光,这光里的气味,大约就是中国人心里,那个关于“家”与“团圆”的意象,最素朴的底色了。 年味儿,是炖出来的,是用一整个腊月的慢火,用一代又一代人记忆里的柴薪,将牵挂、期盼与祝福,都炖成这一屋子无声的、流动的温暖。你走进去,便成了它的一部分;你走出来,便有信心去走长长的路了。 (白银行)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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