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多年,我常在午夜梦回时嗅到那混着麻辣与鲜香的蒸汽——那是石泉石锅鱼的味道,从汉江畔的老街飘来,穿透时光的壁垒,在记忆的舌尖上翻滚……
如今携妻子回家,当晚就直接奔到老街,去感受那久违的乡味。厚重的石锅以整块花岗岩凿成,浑圆敦实,两侧石耳如汉江舟子的臂膀,托起一锅沸腾的江山。幼时我常常去吃鱼,总见店家拎着活蹦乱跳的江团现杀现煮,鱼鳞银光飞溅,刀起刀落间,鱼肉已成薄片,裹着蛋清与秘料腌渍片刻,待石锅中的高汤滚如汉江浪,便连汤带肉倾泻而入。一瞬间,麻辣的辛香与酸菜的醇厚撞个满怀,蒸汽氤氲中,石锅咕嘟作响,似在诉说秦巴山水的千年故事。人们常说,这石锅是汉江的魂。花岗岩里析出的钙、锌,遇热渗入汤中,既是养人的矿物质,也是锁住鱼鲜的封印。我那时不懂,只顾着将鱼肉在香油蒜泥碟里一蘸,急急送入口中——嫩滑的鱼肉如云朵般化在舌尖,麻辣之后,竟泛起一丝酸菜的回甘,仿佛将整条汉江的清澈与丰饶吞进了肚里。
石泉人做鱼,有种天生的执念。花鲢、草鱼、江团……汉江的馈赠在石锅里幻化出万千风味。若说烤鱼是夜市江湖的豪放派,带着炭火燎原的炙热,纸包鱼便是文人雅士的含蓄,薄纸锁住五味,蒸汽在囊中缠绵,撕开瞬间香气炸裂,如拆一封情书。但最经典的仍是那锅石锅鱼——它不似川渝火锅的霸道,反倒像秦巴山民的性子,辣不燥、嫩有味、鲜不腥。
离乡后我曾追逐过异地的石锅鱼,却总觉缺了魂魄。直到某日读一位旅人的文字,才恍然惊醒。他写道:“汉江是中国大陆唯一无污染的大江,洁净江水养出的鱼,岂是别处能仿?”原来石锅鱼的奥义,从来不在秘制香料,而在那一江碧水,两岸青山。
如今我常想起石泉的夜。老街青石板路被月色浸透,红灯笼下食客围坐,石锅沸腾声与碰杯声交织。有人夹起鱼腹最肥美的一块蘸满辣酱,有人将豆腐、魔芋投入锅中吸饱汤汁。老板娘提着长嘴铜壶添汤,笑纹里藏着半生烟火气:咱石泉人靠水吃水,一锅鱼就是一桌团圆。
石锅鱼于我,早已超越食物的意义。它是汉江的呼吸,是游子与故土的脐带。若你某日行至石泉,不妨坐在老街巷口,点一锅滚烫的石锅鱼。看江风穿巷,吹动店招布幡。品鱼鲜汤浓,化作此生难忘的味觉锚点。那时你便会懂得,为何石泉人总说:“唯有石锅鱼,能煮透半生乡愁。” (杨恒)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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