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典根
归处是家,家在等我。
家是母亲陶瓮里的米酒,在岁月深处静静发酵,酿成岁月的甜蜜。腊月的风翻过山脊,装满游子的行囊,里面既有绵长的思念,也有被时代重新调配的乡愁。
曾经,秦巴山的褶皱里,盐茶古道是被脚印磨亮的年轮。绿皮火车像晃荡的陶罐,窖藏着一代代人焦渴的归心。我曾在车厢连接处蜷伏着疲惫,让铁轨的寒意穿透单薄的年岁。而今银龙越岭,将绵长的等待压成窗外流转的叠影。那一声“哐当”,不再是丈量乡愁的标尺,反倒成了时光递来的轻叩。
你只认得回家的路,可还认得正在醒来的故乡吗?山路依旧瘦削,却系上了柏油铺成的腰带。老屋土墙的皱纹里,嵌进了光纤的银丝。蛙鸣在生态池塘重新开嗓,祖母的故事被描上文化墙的彩绘。乡村振兴不曾把故乡连根拔起,只是为古树嫁接新枝,为田园锦上添花——民宿的灯笼映亮农家账本,电商驿站里的山货与山外世界轻声交谈。那些出走的年轻人,如今带着城市淬炼的锋芒早早归来,擦拭锈钝的犁铧。
灶膛里煨着洋芋,沼气灶的蓝焰却与柴火共舞。父亲不再只吧嗒旱烟,手机相册里存着新栽茶苗的长势;母亲掀开锅盖,蒸汽托起的不只是腊蹄香,还有农家乐招牌菜的秘方。父老乡亲围炉夜话,话题从收成蔓延到直播流量,从农药配比热聊到民宿预订,从孝义升华到情绪经济,从康养谈及乡风文明,从农文旅融合漫到火塘跃动的火光。我看见,故乡正进行一场静默的蜕变。
黎明时分,母亲递来提包,针脚里缝着5G信号覆盖的喜讯。香炉山垭口上,双亲的身影与新建的观景台构成一幅和谐的画卷。他们的目光不再只望向山外,更深深注视着这片土地冒出的新芽。
原来,最好的振兴,是让根须更深地扎进土壤,让炊烟升腾成更从容的形状。我仍是穿梭于城乡的梭子,织就的却不再是离愁的锦缎,而是共同生长的经纬。当返乡的潮水漫过山坳,带来的不只是鼓胀的行囊,还有让古老泥土重新呼吸的春汛。
我躺回童年睡过的老床,窗外鸟鸣如旧,枕着沉沉山影,听着悠悠水籁。所谓故乡,从来不只是地理的坐标,是骨血里那一息温热的召唤,是父亲烟锅里明灭的山峦,是母亲灯下绵长的针脚,更是火塘边始终温着的那碗老酒——任山高路远,也能熨帖被漂泊浸皱的灵魂。
我在此间归来又离去,像石磨不停旋转,碾过四季光阴。而最终懂得,归乡是一种笃信,守家是一种修行。我在这古老的仪式里一次次确认:故乡是起点,也是终点;是背影远去的地方,也是炊烟升起的方向。
生命终究是一场往返,唯有烤炉里未熄的火炭,泛着暗红的霞光,将寒夜温柔包裹。而幸福,或许就是在这不断的抵达与告别之间,听见根须在泥土中悄然共生的响动。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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