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树民
年关将至,除坚守岗位者外,人人皆有归乡之心。如今返程方式多样,虽有奔波之苦,较之早年却不值一提。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五十六年前那次冒风雪回家过年的经历。
天刚蒙蒙亮,西北风卷着鹅毛大雪肆虐,我们十余名同学背着年货,深一脚浅一脚从羊毛湾水库赶往乾县县城,城郊便是武则天陵寝,在风雪中透着千古寂寥。
那是1968年,我参加工作后首次领薪,也是踏入社会后的第一个春节。老家在三原农村,71岁的父亲体弱多病,大妹远嫁、小妹挣工分,全家生计全靠母亲操劳。刚领到47.5元工资,我深知家庭重担落在自己身上,这个年的好坏,全凭我这个独子支撑。
1968年底,我与两百多名高校毕业生被分配到乾县劳动锻炼,地点在县城西北六十里的羊毛湾水库,这里远离都市,物资实惠,白菜二三分钱一斤,冻柿子一角钱五个。春节临近,下工之后,我翻过几道坡,到塬畔的小村子购买东西,白芝麻两角钱一斤,我买了四斤。村民杀猪,吃不完的也卖,每斤不到五角钱,我买了五斤多。村民自养的大公鸡每斤四角钱,我花四元五角钱买了两只,回来杀宰后,上秤一秤,有十多斤,每斤平均不到四角五分钱。
寒风裹着冰雪钻进衣领,刮在脸上如刀割。哈出的热气瞬间在眉眼处凝结成霜,男同学们不时等候女同学,人人汗流浃背却无一句抱怨。我背着二十多斤年货,棉袄被汗水浸透,一想到父母的笑容便心生暖意。渴了嚼雪,饿了啃冻馍,肩膀被勒得酸胀,只能反复换肩缓解。
暮色中我们抵达县城,彼时仅有县委招待所可住宿,且早已住满。经老乡指引,我们住进一户人家,每人住宿费一角五分。十余名男女同学挤在一间屋、一铺炕,只得分两头而睡。同行的老支书寻来棉花秆烧炕,炕面骤热,棉衣上的冰雪逐渐消融,屋内热气弥漫。因柴添得过多,炕席冒烟,我们急忙出去压小火苗。
夜半众人困意袭来,东倒西歪睡去。因身边皆是异性,整夜无人敢轻易动弹,那份窘迫至今历历在目。
次日清晨,我们辗转乘车至老家,此时已过腊月二十三小年。父母见我满载年货归来,喜不自胜。我陪母亲筹备年菜,炸豆腐、炒肉丁、蒸各色菜肴,再烙上点心,把年味备足。
大年初一下午,家里摆上了老家少见的六碗四盘年饭,一家人围坐桌边,暖意融融。凉菜上桌、浅饮三杯后,第三道热菜刚端上,父亲便缓缓起身,我急忙扶住他,他轻声说“吃饱了”,我心头一沉——尚有不少菜未上,深知老人体力不支了。
那次团圆竟成了父亲与我们共度的最后一个春节。这份猝不及防的遗憾,让我深切领悟:行孝须及时,莫等追悔莫及,心底的怅然终将萦绕一辈子。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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