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姣姣
刚到村口,老枣树的轮廓便撞入眼帘。陕北冬日寒风凛冽,却让褪尽绿叶的嶙峋枝干愈发清晰,唯有枝头几盏红灯笼摇曳,晕开暖光驱散寒凉。
灯笼下,穿红棉袄的矮小身影正踮脚张望,不必细辨,定是外婆。那树那人,早已是我心中“年”最笃定的模样。
年味从枣树下缓缓弥漫,它不只在冬天,更在四季里沉淀。夏日,老枣树撑开浓荫,玛瑙似的枣子从青涩染成红晕。我们这群馋嘴孙儿绕着树打转流口水,外婆不许爬树,却用竹竿轻磕枝头,甜津津的枣子如雨落下,砸进我们的欢叫里,那甜裹着阳光沁入心底。
后来我们各自飘远生根,可年关一至,老枣树便如红线将我们牵回。外婆日渐苍老,背驼步缓,眼里的光却愈发明亮。腊月里,她从地窖取出枣干,蒸进年糕、熬进粥里,时光浓缩的蜜意,勾连起过往与当下。
年初二的小院年味最浓,几十口人齐聚,老枣树下成了热闹的“厅堂”。男人们围火闲谈,女人们穿梭忙碌,饭菜香气扑鼻,孩子们穿新衣举着滴滴金儿疯跑,笑声惊飞了檐下雀儿。
有一年,枣树一根大枝被大风摧折,小舅舅卸断枝时,外婆急了,以为要拿去给重孙做摇床,扯着袖子不住地埋怨。小舅舅笑而不辩,最后表弟搂着外婆大声解释:“奶,是我想给娃做个小车!”外婆才松手,摩挲着树疤轻声嘟囔:“陪了我一辈子哩……”
彼时窑洞里暖意融融,枣馍飘香,窗外枣枝映在红窗纸上如淡墨画。我忽然懂得,这满屋的笑语、琐碎的争执、空气里的香气,和门外那棵系着灯笼的老枣树,共同酿成了一种比酒更醇厚的东西——这便是陕北的年。它不在市集烟花,而在黄土院落的相聚与守护中。
夜深了,孩子们挤在滚烫的土炕上入梦,大人们守岁饮酒话家常。我独至院中,红灯笼为老枣树镀上薄纱,它如忠厚长者般,收纳了白日欢腾,沉淀下温情与安宁。
我们终将如候鸟般散去,但老枣树与外婆的期盼,会伫立在高原星空下,成为我心中家园与团圆的坚实图腾。
年味,便在离去与归来的韵律里,在老树新芽的更迭里,生生不息。所有的眷恋,都凝聚在这方小小天地,在这棵慈祥的树下。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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