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恒艳
冬至一过,陕南安康的风便添了凛冽,顺着汉江溜进老城青石板巷,把家家户户檐下的气息吹得愈发浓烈。拐进深巷,便能撞见悬在半空的丰盈:腊肉油光锃亮,腊鱼披着盐霜,香肠在暖阳里晃荡,酱香与腊香揉进风里,漫过青瓦白墙,漫过汉江烟波。
腌腊是安康人刻进骨子里的习俗。老辈人说,冬至腌肉不腐不流油,可存至开春。这时节,菜市场的土猪肉摊最是热闹,主妇们围着案板掂量五花肉,念叨着“七分瘦三分肥,熏出来才香”。卖肉师傅手起刀落,新鲜肉香惹得人鼻尖发痒。
腌肉、灌香肠是外婆的拿手活。五花肉洗净沥干,码进黑釉陶缸,粗盐、花椒、八角配着自酿酒反复揉搓,力道轻柔如摩挲珍物。“盐要揉透,酒要抹匀,肉才不柴不腥。”她的声音裹着麻香,眼角漾着笑意。灌香肠是我儿时的期盼,前腿肉剁粒拌上调料,我蹲在旁攥着棉线,看肉馅钻进肠衣,扎紧后戳孔透气——外婆说这样煮时不会爆。
腌足七天,肉便吸透料味。捞起的肉条与香肠,院里晒两日收干水分,便移至阳台风干。安康冬日多晴,阳光洒在肉上,油脂缓缓渗出,滴在搪瓷盆里,“滴答”声似时光叩门,酿着岁月醇香。
腊鱼亦是安康人不可或缺的念想。汉江草鱼去鳞开膛,用盐腌透后挂在通风处,几日便肉质紧实、表皮泛金。邻居瞧见了笑着喊:“你家腊鱼晒得好,又有口福咯!”外婆连忙应道:“等晒好,送你一条尝尝!”
老巷的阳台本就是天然风干房,东家腊肉挨着西家香肠,南院腊鱼对着北户腊鸡,风一吹,腊香交融,成了安康独有的气息。放学孩子仰着脖子念叨“快能吃腊味啦”,老人踱过,闻着香味便漾起暖意。
日子流转,腊肉渐红亮,香肠凝薄霜,腊鱼愈紧实。腊月末,外婆取下腊肉泡软蒸制,腊香混着苞谷酒的醇厚弥漫全屋,勾人食欲。蒸熟的腊肉切片,肥的晶莹、瘦的红亮,咸香裹着酒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是山珍海味难及的滋味。
年前的安康,阳台是最动人的风景。悬着的腊味,是丰收的犒赏,是团圆的期盼。游子归来,闻着腊香便消尽疲惫;离家时,行囊里的腊味载着乡愁与暖意。未归的亲人收到寄去的腊味,心间便满是温馨。唯有乡里腊肉宴上,推杯换盏间尽是真情。
风依旧吹,阳光依旧暖,汉江两岸的阳台上,腊味悠悠、香气绵长。这腊香,是安康人舌尖的乡愁,是岁月沉淀的温情,恰应了那句:汉江风送腊香远,岁岁乡愁缀屋檐。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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