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小娟
这年味,一年淡似一年。城里过年精致而疏离,菜肴愈发讲究,盘盏愈发晶亮,窗外的礼花也显得局促空洞,没了往日的热乎劲。嗅着空气中残留的硫磺味,思绪猛地扎进岁月深潭,想起那些年红光沟里热气腾腾的年味。
祖母是过日子的好把式,七十岁仍跟着全家跋涉千里来到红光沟。不变的是她对有限食材的精打细算,更是我们沁到骨子里的盼年之心。味蕾的享受、千里之外的慰藉,都在她奔忙的脚步里,酿成了极浓的年味。
祖母做的腊肉是过年主菜,做法讲究且可存一年。红光沟年关将近时,后勤采购车载着新鲜食材与家家户户的期盼,沿蜿蜒山路抵达沟底。家家户户按职工人数,提着菜篮子分拣荤素菜蔬,分菜时相互寒暄,这份物资分配,让五湖四海的三线建设者们在深山寻到了家的温暖。
有限的食材让祖母倍加珍惜,她总催促父母赶集,碰碰运气买些干蕨菜、野山菌,运气好还能买到野味。祖母清洗完新鲜五花肉,切成一拃长小条,再将盐、花椒等香料小火炒至金黄晾凉,用高度白酒涂抹肉条后,拌盐反复揉搓、码实腌制,三四天后腌透,便交给风和时间酝酿。
红彤彤的腊货一串串挂起,阳光下色泽红润,让人唇齿生津。红光沟的年味,便是从吃腊货开始的——常年缺油水的日子里,人们早已迫不及待。清蒸腊肉、蒜苗爆炒腊肉,独特的腊香顺着风,弥漫了整个红光沟。
单位食堂率先拉开年的序幕,干打垒门楣贴着火红春联,土黄墙面衬着嫣红,透着倔强的喜庆。食堂飘出真切肉香,大师傅在烟雾中忙碌,职工们端着铝饭盒轻敲盒沿,满脸期待。
饭后,大家挪开餐桌,便形成天然舞台。没有节目单,表演却自然开场:江南姑娘清唱《我的祖国》,望着秦岭声音微哽;内敛的苏工唱起婉转昆剧,令人回味无穷;东北蒋工夫妇伴着筷子敲饭盆的节奏,跳起热闹二人转……最后,所有人齐声高唱《革命人永远年轻》,歌声虽不齐,却汇成雄浑力量,声浪沿沟壑攀升,撞响山脉,漾开经久回声。
除夕夜,群山静谧,秦岭深处的红光沟家属院灯光忽明忽灭。几声鞭炮响起后又归寂静,唯有浓浓的年味在山间久久萦绕。许多年后我才明白,红光沟的年味,原是信仰、坚守与人间温情一同窖藏的味道,不精致却醇厚难忘,不浓烈却自有回甘。举杯向群山来时的方向,杯中是琼浆,舌尖泛起的,是对一个时代最深的致敬。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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