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媛
那些年,离家的行囊是青春的信封,封存着一场又一场的出发。
家中旧衣柜顶层的角落,那只褪了色的帆布包静静地躺着,军绿色的包身已微微泛黄,拉链上金属的光泽也褪成了朦胧的暗哑。它像一段被折叠收藏的时光,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一段离家的心事。
第一次为它填满重量,是在二十岁的夏末。一纸录取通知书在掌心微微发烫,空气里油墨的涩味与窗外最后的蝉鸣,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阵空落落的回响。母亲蹲在地板上,将洗净晒透的棉衬衫、叠得棱角分明的长裤,一件一件、平整地铺进箱底。她的动作很慢,仿佛那不是衣物,而是某种易碎的、无言的嘱托。“天冷了秋衣秋裤要穿在里面。”她轻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一件毛衣的领口处来回抚摸,像在抚平自己说不出口的牵挂。父亲立在门框的阴影里,身影被斜阳拉得很长。临了,他走过来,将一个信封放进我手心,薄薄的,却带着他掌心的温热与汗意。“用钱仔细些。”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俯身为我收紧背带,调整肩带的长度。他的力道平稳而扎实,仿佛调整的不是行囊,而是我初次远行前那颗晃荡不安的心。
那只行囊并不大,却仿佛被施了魔法。火车在深夜里轰隆启动,我靠着冰凉的车窗,看着站台上那两个凝固成小黑点的人影最终被夜色吞没。指尖无意识地抠进粗糙的背带纹路里,忽然触到一处异样,内侧的小袋里,竟藏着母亲烙的芝麻饼,用油纸和保鲜袋裹了一层又一层,在车厢浑浊的空气里,散发出一缕微小而倔强的暖香。还有父亲塞进来的小手电,和一小包黏着家乡土的棋子豆,它们沉默地挤在一起,让这只行囊变成一座微型的、可携带的故园。
从此,行囊成了我与故乡之间一只不断被清空又填满的渡船。四季被父母悄悄打包进来:春是晾晒得干爽的笋衣与蕨菜,封在铁罐里,打开是山野苏醒的气息;夏是冰镇好的酸梅汤,装在老式保温壶里,壶身沁着凉凉的水珠,抵得过所有陌生的暑热;秋是穿成串的柿饼,覆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甜得像个安心的允诺;冬则一定是蓬松厚实的棉背心,被阳光晒得鼓胀,裹挟着老家院落里独一无二的味道。它越来越沉,压得肩带深深陷进肩胛,里面的内容也从具象的物,悄然置换为无形的念。直到某次,我在箱底翻出一小沓用橡皮筋捆好的便笺纸。母亲细瘦的字迹密密麻麻:“初七降温,毛衣在左侧夹层。”“胃药在透明小袋里,一次两粒。”“累了就回家……”那些她在我临行前欲言又止的话,那些电话里故作轻松的叮咛背后藏着的千回百转,原来都早已被折叠成最方正的形状,稳稳垫在我漂泊路途的最深处。
后来,帆布行囊功成身退,被更轻便时髦的拉杆箱取代。行李精简了,连乡愁似乎也学会了现代化的轻装简行。可每次出发前,手还是会鬼使神差地往箱角塞进一小罐母亲手制的辣酱,仿佛没有了这点来自故土的“压舱石”,灵魂在异乡的风浪里便有些难以平衡的飘摇。
如今,那只旧行囊彻底空了,像一只蝉蜕,完整地保留着当年挣扎与生长的形状。我将脸贴近它内侧粗粝的布料,深深呼吸。那些年,我们背着它,意气风发地奔向地图上遥远的坐标,以为梦想和世界都在山的那边、海的彼岸。
行囊在肩上,是甜蜜的负荷,也是迫不及待想要甩脱的束缚。直到走过足够长的路,换过不同材质的行囊,在无数个他乡的夜晚打开一盏孤灯,才蓦然明白:我们一生奔赴的远方,或许不过是想要证明,自己始终有能力携带着那座最初的“故乡”前行。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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