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丁
入冬后,县城天黑得愈发早了,风里也添了几分清寒。黄昏一过,滨河路桥栏上的灯柱便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宛如一道彩虹静卧河面。灯光随水纹轻晃,荡开一片温润光影。
桥东头有处百米石阶,当地人唤作“王八坎”或“网吧坎”,两个名字各有渊源。老辈人说,这条河从前水产丰饶,河鲜肥美。每到夏日水暖,总有憨实的老鳖从河里爬上来,在临水石阶上摊开背甲晒太阳,黑褐的背甲被水光衬得油亮,成了岸边一景。日子久了,“王八坎”这带着水土气与画面感的名字,便在闲谈中扎了根。后来,坎下开了家网吧,屏幕荧光取代了水光,一茬茬网民往来其间,他们的激情与喧嚣,又为石阶烙上“网吧坎”这个新名。如今网吧早已换成超市,晒背的老鳖也成了传说,但这两个地名,恰似石阶缝里钻出的两株韧草,一株藏着旧岁,一株映着新知,将两段截然不同的岁月,悄然织进同一圈年轮。此处被四五所学校环抱,每日放学时分人潮如流,是县城最热闹的所在。
不知从何时起,桥上渐渐支起了摊子。起初三两家,后来越聚越多,慢慢连成一条热气蒸腾的美食街。起初摊位杂乱,占道、磕碰之事时有发生,难免起几句口角。后来有人出面协调,不驱不赶,只耐心引导。摊主们渐渐自觉起来,傍晚出摊不占车道,收摊时各自清扫,连一片纸屑都不留。如今,这里成了城里一道和谐景致,无喧嚣纷争,只剩香气与笑语在夜色中交融。
暮色如纱,河风凉飕飕地贴颈而过,可一走近这石阶,寒意便被蒸腾的烟火气悄然融化。桥上的彩虹灯带连接着两岸的烟火与脉搏,空气中满是交织的香气——烤玉米的甜、臭豆腐的香、烧烤的辛,扑面而来,仿佛整座小城的烟火气息都汇聚于此。
拐角处,卖臭豆腐的大姐系着发白围裙,用长筷拨弄着油锅里黄亮的豆腐块,“鹿城臭豆腐”的灯牌在昏黄中格外温润。她偶尔抬头,对路过的熟人微笑招呼,那笑意恰似锅里慢炸的豆腐,外酥里软。
往前走几步,烤玉米的摊子被炭火映得暖融融的。一位母亲立在摊后,不停翻动着玉米,身旁的小男孩低头数着瓶里的彩虹糖,夜市的喧嚣仿佛与他们隔绝。母亲轻声说:“宝儿,卖完这几根咱就回家。”孩子抬头望见妈妈额角的汗珠,便从瓶中小心挑出一颗红色糖粒,踮脚塞进她嘴里。
炒河粉的摊主是个光头汉子,棉衣下摆沾着斑驳油渍,袖口高挽,腰背挺得笔直。他一手添料一手颠锅,动作干净利落,推车上调味盒与食材摆放得整整齐齐,车头的手写菜单被灯光晕染出暖意。常有孩童跑来喊:“叔叔,一份河粉,多加豆芽!”他声如洪钟应一声“好嘞”,便洗锅点火。油热、蛋落,“刺啦”一声香气迸发,豆芽、葱花、河粉依次入锅,手腕轻抖间食材翻转,醋香、蒜香、酱香轰然散开,酿成一场味觉盛宴。
等候的间隙,能看见卖烤鸡腿的老大爷从容转动铁架,油珠滴入炭火滋滋作响;隔壁甜品摊的小伙子正将一勺奶油轻缀在蛋奶酥上,神情专注如雕琢艺术品;穿羽绒服的大婶往铁板烧上撒着孜然、辣椒面,辛辣香气窜入风里,呛得人鼻尖发痒,却让人不忍移步。
“孩子常来?”有人问炒河粉的汉子。
他笑着摆手:“记不清啦,多少娃娃从小学吃到初中。这儿热闹,人也亲。”
夜渐深,烟火气却未消散。刚下班的人在摊前驻足,买一份热气暖手的麻辣粉;三五成群的少年拿着炸串边走边笑,谈笑声混进呼出的白雾;也有人倚着桥栏静立,不买一物,只看灯火淌过一张张素朴的脸——那些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细纹,也被烟火与灯光映得温润。
你若得闲,不妨也来走走。不必刻意寻觅,只需随步漫游,看灯火流转,品烟火百味,便会懂得:入冬后第一缕暖意,原就藏在这一饭一灯、一桥一坎之间。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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