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工人报官方网站 | 陕工网首页 手机站 今天是
不良信息举报电话:陕工网(029-87342651)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文化 > 文学 故乡终将老去
2026-02-02 09:40:13来源:陕工网—陕西工人报
字体:【 】     分享到:

  荒原飞鹰

  离开故乡已经太久太久。如今站在斑驳的老屋前,一种无声的挤压感骤然袭来,裹挟着连自己也说不清的酸楚,漫溢心头。

  记忆里的村庄是甜的。她偎在大山深处,被一条奔流的河缠绕,水声日夜不息,如大地平稳的脉搏。全村不过二十多户人家,从东到西不足三百步,院落散落在山阶台塬上,家家敞着门,炊烟与笑语从门槛漫出,融进暮色里。村子小得几乎藏不住任何秘密,那时的她,是一个完整的、鲜活呼吸着的生命体。

  村东的小学,占地三四亩,承载了我整个童年。放学后,我们像撒欢的雀儿钻进果园,不为掏鸟窝,只为寻找一种叫“蜜罐罐”的野花,吮吸它根部那点微薄的甜,有时一蹲便是整个下午。夜里的冒险也不只看秦腔,曾有一晚,我们追逐萤火虫,循着那点飘忽的绿光,竟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后山坟地。清冷的月光下松涛阵阵,我们屏息凝神、手拉手缓缓后退,那份刻进骨子里的恐惧,比戏台上任何故事都真切。

  回到家,总见母亲举着油灯立在院中。她不说话,只将灯光扫过我沾满泥土的鞋,又落在我慌乱的脸上,轻叹一声便转身进屋,端出一碗温在锅里的粥。这份沉默的等待与温热的粥,比枣树下的数落更让我懂得,何为“归处”。

  一别四十余年,如今的村庄静得令人心慌,时间仿佛在此处塌陷。青壮年尽数外出闯荡,像被风吹散的种子,落进远方水泥地的缝隙;只剩二十多位老人守着这片日渐空旷的山谷,如同守着最后一茬无人收割的庄稼。桃花依旧绽放,鸟群仍掠过山梁,山路间却再无奔跑的脚步声。这份寂静绝非纯粹的安宁,而是被抽空内核后,只剩嗡嗡回响的空洞。

  井台边,弃置的犁耙半掩在荒草中,木柄被岁月磨得发亮。我蹲下身,指尖触到一道熟悉的凹痕——那是七岁时调皮捣蛋,用镰刀砍下的疤。我忽然想起它的主人,倔强的三爷爷。当年他便是驾驭这犁耙,在土地上划开一道道深沟,种下养活全村人的希望。他临终前,是否还惦记着未耕完的田地?抚过犁耙冰凉的弧度,我不禁自问:这真是我魂牵梦萦的家园吗?或许,我牵挂的,本就是被这犁耙翻开又掩埋的无数个春天。

  正午阳光倾泻而下,几位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如生根的雕塑,沉默里藏着千言万语。当目光与堂叔公相遇时,他咧开缺牙的嘴,浑浊的眼睛凝望许久,才含糊地叫出我的小名。那一瞬,我翻涌的心绪骤然凝结——故乡以它残存的、沙哑的记忆认出了我,而我,早已丈量不出它的深浅。

  堂叔公的手枯如老树根,他指了指远处儿子盖起却终年空置的瓷砖楼房,又拍了拍身下磨出包浆的老木门槛,一言不发,却道尽了所有。心底漫起说不清的惆怅,是对一种不可逆的消逝,那份唏嘘久久挥之不去。

  此次归来,是因母亲说老屋漏雨严重:“一下雨,炕上就得摆满盆碗接水。”她语气平淡,我却听得心惊。邻家大婶低声劝我:“你娘还在,老屋总该修修。村里会这老手艺的,就剩后山的聋伯了。”这话轻轻落下,却砸得我胸口发闷。是啊,老屋不只是记忆的载体,更是游子漂泊时攥在手中的根,可这根,连同养护它的老手艺,都在慢慢腐朽。

  夜深了,山村静得像沉入水底一样。躺在老炕上,望见屋顶裂缝漏下几粒细碎的星光,清冷如水。风穿山林而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忽然忆起童年某个星夜,我发烧卧床,母亲也是这样守在身旁,粗糙的手掌以山峦般安稳的节奏,一下下轻拍着我。那熟悉的节拍似隔着岁月隐隐传来,而窗外的风,呜咽的仿佛不只是山林,还有这片土地自身缓慢而沉重的呼吸。

  天刚蒙蒙亮,我在老屋踱步。陈年土气混着霉味弥漫四周,墙角窸窣作响,是老鼠在啃食这份寂静。走到灶房门口,我骤然驻足——门楣上深浅不一的铅笔划痕仍在,那是父亲每年除夕为我量身高留下的印记,最高一道停在我十六岁的冬天。晨光混着柴烟的气息涌上喉头,儿时的画面历历在目:母亲在灶前忙碌,父亲在磨镰刀。只是那把镰刀,如今不知在何处锈蚀成尘。

  新瓦换好了,我独自立在庭院中,四野空旷。阳光将新瓦照得澄澈明亮,却因与老旧墙体格格不入,像一块突兀的补丁。我忽然读懂“念故乡”的真谛:那是试图将塌陷的时光一块块扶正的徒劳。我们追念的从不是某片土地,而是被这片土地完整接纳的自己。那个承载了所有过往的世界,正随着老人们的凋零,一寸寸沉入地平线下。

  离乡前夜,我彻夜无眠,索性披衣起身,在村里漫无目的地行走。月光将万物洗成淡蓝色,空屋幢幢如沉默的巨兽,张着无牙的嘴。唯有我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片浓稠的寂静——它盛满往事,却空无当下。

  晨光微露时,母亲已在灶房生火。她佝偻的背影被火光映在墙上,随柴禾噼啪声轻轻晃动,像一枚摇曳欲熄的古老图腾。我站在门外,迟迟未进。有些画面只能远观,一靠近,眼眶便承载不住那火焰的温度与重量。

  村口的老槐树仍在,树干皴裂的纹路深浅交错。我伸手触摸,粗糙的树皮摩挲掌心,那一刻,触到的仿佛不是树,而是时间粗粝的皮肤,以及皮肤下微弱跳动的脉搏。

  天空飘起雪花,车子发动时,母亲只站在院墙边挥了挥手,再无多余言语。她把自己站成了故居的一部分,站成了这片土地最终的注脚。后视镜里,她的身影渐渐缩小,终与老屋、山峦融为一体,还原为这片土地静默而永恒的轮廓。

  故乡终将老去,正如我们终将告别。草木深处,回不去的是童年,忘不了的是记忆。每一次回望,不过是想从时光长河里,打捞一束曾属于自己的星光。

  故乡渐行渐远,那束光虽淡虽轻,却足以照亮游子漂泊异乡的漫漫长路。




责任编辑:白子璐

校对:

关注公众号,随时阅读陕西工人报

新闻推荐

陕工网——陕西工人报 © 2018 sxworker.com. 地址:西安市莲湖路239号 联系电话:029-87342651 E-mail:sxworker@126.com

陕ICP备17000697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61120250004  陕公网安备61010402000820

版权所有 Copyright 2005陕工网 未经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或镜像 网站图文若涉及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