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霞

2002年盛夏,陕南紫阳的玉米地刚抽穗,我在老屋木床上降生。同龄孩子在田埂嬉闹时,我却需母亲用布条将我捆在竹椅上才能坐稳——双腿沉重,膝盖无法伸直,被确诊为先天性残疾。父亲蹲在医院走廊抽闷烟,母亲抱着我,泪水浸透了襁褓。
童年里,父亲的脊背是我的“移动城堡”,他总把我架在肩上赶集,我望着其他孩子追蜻蜓的身影,心中满是向往。一次我试着扶桌站起,不慎磕破额头,却仍执拗地哭喊着“我要跑”。夜里,父母在灶房啜泣,“砸锅卖铁也要给娃治病”的誓言,在我心中扎了根。
六岁时,医生说我十岁可手术,父母当即赴广东打工,我随奶奶生活,每日盼着他们归来。2012年夏,父亲攥着存折带我去康复医院,我满心期待新生,直到在县残联办理残疾证那天,命运突然拐了个弯。
办证大厅里,省残疾人游泳队的张京安主任拦住我们,称我臂展出众,是游泳好苗子。彼时我刚打石膏坐轮椅,却莫名点头应允。复试练换气时,呛水的刺痛勾起过往伤痛,但我咬牙没落泪。
母亲退了返乡火车票,为我买了新书包。初到昆明训练基地,我对泳池充满恐惧,教练安慰我:“记住,水是你的朋友。”训练中,肩痛与磕碰成了常态,我曾抹泪退缩,教练的一句“挫折是池底的石头,踩上去才能更高”点醒了我。
这句话成了我的动力。凌晨五点的游泳馆,我独自打磨动作,手臂练到抬不起,就用绷带吊在单杠上拉伸。三个月后,我终于能流畅完成仰泳转身,教练的掌声里,那些苦涩的池水仿佛都变甜了。
2013年全国锦标赛,11岁的我获50米自由泳第五名。望着季军奖牌,我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站上去!”归队后,我反复钻研冠军视频,将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记忆。
2015年残运会,我奋力冲刺获50米自由泳季军,泪水夺眶而出——这是对父母辛劳与教练付出的回报。当铜牌挂在颈间时,我向泳池鞠躬,仿佛看见当年倔强的小女孩在向我微笑。
2018年冬,我意外摔成重度骨裂,距下届残运会仅剩10个月。病痛难忍时,我翻看昔日比赛视频,告诉自己:“你不是会转身吗?这次也转过去!”康复训练异常艰难,我拄着拐杖步履维艰。
2019年残运会,我仅获团体季军,却豁然开朗:体育教会我的不是必须赢,而是跌倒后再起身的勇气。
2020年,领导建议我尝试划艇。望着昆明湖上的皮划艇,我视作另一片“泳池”。初学时船身打转、频频呕吐,湖水的苦涩让我想起初学游泳的日子。
我日夜苦练划桨,手掌结满厚茧。家乡领导来看我,带来了家乡的茶叶,“给咱紫阳争光”这句话像团火,在我心里烧得噼啪响,给了我力量。2021年残运会决赛遇大雨,我奋力调整桨频,最终获划艇亚军。原来换条赛道,我照样能乘风破浪。
如今我已是游泳教练,有个小姑娘总学不会换气,我递给她一条毛巾,说出那句刻在心里的话:“水是你的朋友。”她眼中的光芒,与当年的我如出一辙。
阳光洒在泳池水面,我常常想起老家紫阳的玉米地,想起父亲的脊背、母亲的眼泪,想起那些在泳池里泡肿的手指。身体的缺憾虽为枷锁,但跃入水中,我便挣脱束缚,拥有了飞翔的翅膀。
这汪池水教会我,人生哪有什么标准答案?所谓逐浪,不过是在逆流里也要奋力向前,在转弯处依然心向朝阳。而我,会永远做那个逐光的泳者,直到把每道波纹,都游成属于自己的航线。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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