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东
冬阳正好,与老伴沿安康瀛湖快速大道,向汉江与月河交汇处的红莲村驶去。车泊村口,便悠然步入。于我而言,以步履探访古村,便是最庄重的礼敬。
古莲池:一池清荷续文脉
村子刚醒。右转穿过窄巷,再左行不远,天地豁然开朗:古红莲池静静卧在晨光里。冬日的荷塘,褪去了“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喧嚣,残荷擎着枯黄的叶片,依旧挺拔,为村落添上一笔疏朗的骨力。
池边湿润的黄土上,红砖垒出的垄埂整齐排列,如一幅被岁月简化的几何画。远处薄雾中,灰白屋舍连成一片,与近处的电线、砖埂、湿土交织,勾勒出一幅沉静悠远的乡村冬景。
此刻无芙蕖照水,无游鱼嬉波,空旷中却藏着踏实的期盼——只待春风拂过,砖垄间便会重新漾起新绿,让村子恢复盛夏的鲜活。
彼时莲叶田田、半池碧玉,红莲却疏落有致,仅几枝从叶间探出。那红,似窑火千年煅烧的釉色,不艳不闹,沉静如耆宿。风过处,荷叶飒飒作响,送来的香气亦带着古意,无半分甜腻,宛若某卷唐诗里遗落的字句,与池旁墙上肖普大先生笔下的鲜活红荷遥遥呼应。荷香缠笔韵,古今自相融。
莲香浸岁月,文脉贯古今。“红莲”村名的由来,比村落建制更为悠长。村北211国道与十天高速交会处,有一片长200米、宽50米的古墓群,南北绵延,年代可溯至南北朝,是汉滨区首批文保单位。
这口约两亩、深丈许的天然古塘,因野生红莲得名,盛夏“红荷灼灼,暗香浮动”的景致,早已沁入世代村民的记忆。红莲不仅点缀村落,更衍生出数则动人传说,承载着村民对美好的向往,最终定为此村之名,让莲香与文脉代代相传。
传说有三。一曰仙缘:上古七仙女下凡,被清泉灵秀之气吸引,戏水忘归,遗落宝莲灯,次年清泉便绽出红莲。二曰迁客:明末许氏兄弟自湖北迁入,见此天然堰塘清水澄澈、金鱼嬉戏,后渔夫误伤公鱼,母鱼惊飞至村西化山,公鱼落于对岸,两山形如鲤鱼。因此塘有利农耕,得名“红莲池”,见证了移民垦殖的岁月。三曰铁匠: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打铁匠刘老汉因铁屑伤眼失明,荒年以生食池藕度日,一冬尽食池藕后,塘中数十年无花。1997年老汉离世,次年春池内竟重绽红莲,乡邻称奇。此莲在村有喜事时开得尤艳,移种他处则花色变淡,更添几分灵韵。
诸说虽无史据,却为这片水土添了灵动注脚。莲,早已从寻常植物化为文化符号,深深植根于此地的魂脉之中。
古砖窑:一抔黄土藏汉韵
村东汉江河畔,古汉砖窑遗址静卧。如今窑火已熄,仅余微微隆起的土丘,隐在青苗畦下,沐着斜阳,似仍在回味当年的烟火鼎盛。
红莲村的砖窑史,与“湖广填四川”的移民大潮紧密相连。佘氏族人携制砖技艺至此,见月河口有古窑遗迹,便与先居此地的许氏联姻共营,砖瓦业自此成为当地经济支柱。
新中国成立初期土改清理废窑时,大量汉代古砖重见天日。这些青砖断面呈青灰色,内含细密气孔,是烈火与泥土的千年对话;宛然砖上有绳纹,间杂几何、人形或铭文图案,朴拙中透着精工,兼具史料研究与艺术观赏价值,印证了此地悠久的制陶渊源。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文物贩子闻风而至,砖价飞涨,幸得乡民悉心守护,这些“土中珍宝”才未流落他乡。
耄耋匠人许长龙回忆,鼎盛时期全村有六处老窑,烟火缭绕、产销两旺。汉江水运的便捷,加之本地土质细腻黏性适中,让这里的砖瓦陶器声名远播,成为区域手工业的亮眼名片。
村史馆展柜中,两块青砖静静陈列,内壁仍粘附着“窑汗”——那是烈火与时间凝结的印记。我将青砖捧在手心,凉意沁人;闭目沉思,仿佛听见风箱嘶吼,望见窑门内金红色熔流翻滚。这漫山汉砖,曾托举殿宇、砌筑民墙,即便如今坍塌成泥,其承载的汉韵风骨,仍在这片土地下延续。
古码头:一湾汉水载荣光
村东的汉江古渡口“上码头”已然荒废,河滩野蒿丛生,倔强地诉说着昔日舟楫往来的繁华。昔时此处舳舻相继、人声喧阗,是连接江南江北、吞吐四方货物的要津。秦巴山区的漆、麻、耳倍及茶叶、药材等山货,与外来的糖、盐等物资,皆在月河口仓库集散转运。纤夫高亢的号子、摆渡船桨的咿呀、商贩的吆喝,共同谱写出汉江航运的盛景乐章。
汉水在此接纳月河,拐出一道从容大弯,碧水汤汤、雾气氤氲,对岸景致如梦似幻。夏日河滩人潮如流,素有安康“小三亚”之称。我伫立在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系船石旁,仿佛仍能望见帆影往来,码头上无数的离别与重逢,皆随汉江水悠悠东去。
河畔一方“上码头劳工义地”石碑默然矗立,立于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是晚清至民国兴安府(今安康)码头劳工史的珍贵遗存。它为研究此地水运商贸、底层劳工境遇及近代福利史提供了一手实证,填补了地方史对劳动者记载的空白,更印证了上码头作为区域商贸枢纽的地位,还原了兴安府依托水运兴起的社会图景,承载着对劳工的集体记忆,彰显着乡土对底层的体恤,是地域人文精神的鲜活载体。
石碑的由来,与一段善举相关:晚清一位黄姓道台主持修堤,病逝于任上,后人将其与同役殉身的劳工一同安葬于香溪洞任家沟,百姓称之为“黄道台梁”(后称黄土梁)。1949年清明,乡贤牵头立碑,以纪念这份善举与劳工的辛劳。这方石碑,既标记了地理界线,更铭记着生命重量与乡土情谊。
古井古树:一井一树记沧桑
步入村西,一座小院中相依千年的古井与古秋枫(又名春阳木),瞬间攫住目光。
村内原有三棵古秋枫:早年冯家坎那棵千年古树,树身中空可容十余人栖身,解放前曾是当地驻军在月河要道的据点,牛蹄岭战役中被解放军攻克,可惜1983年遭洪水损毁,仅留遗痕;另一棵现立于村小学门口。
古井井栏由汉江鹅卵石垒砌,被井绳勒出深深的凹痕,光滑如玉石。俯身望去,井壁墨苔幽绿,丈许之下水影澄明,清晰映出人影。
村中长者回忆,井旁古树下曾有座龙王庙,每逢大旱,乡民便来此祈雨,事后以“汉调二黄”酬谢,唱腔混着井水回声,在巷弄间久久萦绕。这口井的源头可追溯至汉墓群与古窑,是村落千年聚居的无声见证,清冽的井水滋养了一代代村民,也映照过无数红莲村女子汲水持家的勤勉身影。
井畔那棵古秋枫,高30米、需六人合抱,树龄达500年,枝干高耸入云、枝叶蓊郁,漏下的光斑在石板上跳跃如碎金。它既亲历烽火岁月,亦守护寻常炊烟,是活着的村史。2024年端午,村里特意在此举办“取古井纯阳水”活动,以古礼致敬千年滋养,唤醒沉睡的乡土记忆。
非遗瑰宝:一脉文心传薪火
红莲村的脉搏里,始终跃动着不息的文心。
安康龙舟竞渡源远流长,融合了祭祀、纪念与竞技元素,红莲村便是传统龙舟的建造作坊。李善静、张兴富等老师傅沿用古法造船,刨花如雪片般翻飞,空气中弥漫着原木的清香,他们专注的神情,仿佛与千百年前的先辈重叠。村支书许永保介绍,村中正筹建龙舟非遗传承与综合服务中心,让“同舟共济、奋楫争先”的龙舟精神,在新时代愈发响亮。
被誉为“京剧之母”的汉调二黄,在此地同样薪火相传。青年传承人冉铂尔等人历经多年苦学,已能登台演绎百年雅韵。红莲村正推进“汉调二黄传承村”建设,将“非遗活态传承”与乡村文旅深度融合,让古老艺术焕发新生。
这片土地自古便是人杰地灵之乡。许氏先祖许金魁文武兼修,由商入文、设帐授徒,其崇文重教之风,成为乡邦典范。如今,村里走出了商界精英周山清,吸引了湖南画家肖普大驻留创作,更有冉广武等乡贤牵头成立“五老乡贤协会”,以毕生经验默默滋养故土、赋能未来。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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