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家乡的年味就悄悄醒了,最先是从冒着热气的灶间漫出来的。母亲常念着“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的俗话。腊月二十三一过,她便搬出粗陶瓦盆,泡上筛洗好的糯米。冬日的阳光落在窗台的水面上,米粒慢慢变得圆润白胖。檐下的竹竿没几天就挂起了一串串腊肉腊肠,风一吹,油脂缓缓滴在青石板上,那股咸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在巷子里悠悠地飘。
木槌捶打糯米的“咚咚”声,在安静的冬日里格外清晰。白花花的米浆从纱布边缘渗出来,滴进陶盆,“嗒、嗒、嗒”的,像在给即将到来的年打着轻快的拍子。蒸年糕的笼屉摞得老高,白汽顺着缝往外钻,厨房里雾蒙蒙的。我踮起脚,瞧见笼屉里的年糕渐渐胀起,变得晶莹透亮。
香气是从乌黑的铁锅里炸开的。裹了面糊的五花肉块滑进热油里,“刺啦——”一声,油花欢腾地跳起来。那股混着肉香的油味儿,从窗缝钻出去,飘满了整个巷子。母亲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夹起第一块炸得金黄的酥肉递给我。外皮酥得掉渣,里头却还嫩得流汁,满嘴香得让人忍不住跺脚。
红纸黑字的春联透着喜气,父亲贴得端正。我抢着递糨糊,却总抹得太多,他也不恼,只笑着替我擦手。菜一样样端上桌:炖得骨酥肉烂的排骨,清蒸鱼身上铺着翠绿的葱花,冒着热气的年糕裹一层白糖,还有母亲亲手蒸的八宝饭,亮晶晶的蜜枣和葡萄干嵌在糯米饭里。每一道菜都裹着浓浓的烟火气,也裹着无声的温柔。
说笑声、碰杯声和窗外的鞭炮声混在一块儿,成了最热闹的背景音。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说有一个里头包着硬币。我和弟弟埋头猛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绽放在夜空里,明明灭灭的光映在每个人笑着的脸上。
我靠在母亲肩头,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油烟气息。忽然觉得,所谓年,大概就是这灶间终年不熄的烟火气,是身边这些陪你吃饭说笑的人,是这一切寻常温暖垒起的心安。 (梁君)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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