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冬,总带着古都独有的脾性,冷得凛冽干脆,却又在不经意间,漫出一缕热烘烘的人间烟火气。
其实在真正“住进”这座城之前,我与它早已相识。儿时,父母常带我从铜川来西安游玩。那时的西安,是火车站的人声鼎沸,是大雁塔的游人如织,是回民街挤挤挨挨的小吃摊,更是父母掌心的安全感。那时的冬天,只记得城墙上的风呼啸而过,我被裹得像颗圆滚滚的粽子,缩在父母中间仰头望,箭楼巍峨,飞檐翘角,心里暗暗惊叹:这座城真大,真古老,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像隔着一层时光的纱,遥远得很。
我与西安真正的朝夕相伴,是从高二那年的冬天开始的,我背着画板,为了艺考,也为了藏在心底的梦想。这一次,没有父母的牵引,我独自拖着行李箱站在陌生的街口,寒风顺着衣领钻进去,冻得人缩起脖子。抬眼望去,灰扑扑的楼房错落林立,街上人来人往,喧嚣声此起彼伏。心里忽地涌上一阵紧张,又掺着几分雀跃,这座在书本里、新闻里、童年记忆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城,竟成了我此后漫长岁月里,承载梦想的地方。
画室紧挨着西安美院,我们统一住在画室安排的宿舍。几个人挤在一间小屋里,上下铺挨得很近,暖气片终日“嗡嗡”作响,空气里总飘着颜料与洗衣粉交织的味道,是独属于那段时光的气息。每天早上我踩着晨光从宿舍出来,沿着街边的梧桐树往画室走。冬日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的天空,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疏朗而带着风骨。街边的早点摊早已支棱起来,蒸笼掀开,白雾腾腾地往上冒,混着油条的焦香、豆浆的醇厚、肉夹馍的油润,把清晨的寒意冲淡了大半。
冬日的太阳总是格外慵懒,慢吞吞地爬上城市的高楼。等那一缕暖阳终于懒洋洋地洒下来,整座城的轮廓便柔和了几分。灰扑扑的居民楼、斑驳的老围墙、光秃秃的梧桐树,都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站在画室附近的街上,抬眼能望见远处的秦岭,低头是烟火缭绕的小吃店,还有来来往往裹着厚棉袄的行人,步履匆匆。风依旧刮得人脸颊生疼,可阳光晒在肩膀上,暖意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让人忍不住多站一会儿,贪恋这片刻的温柔。
若是赶巧碰上下雪,西安便成了一幅被时光定格的古画。雪花悠悠扬扬地飘,落在城墙上,给厚重的青砖裹了一层蓬松的白纱;落在大雁塔的檐角上,让飞檐翘角添了几分灵动俏媚;落在小雁塔的残塔上,又让那道岁月刻下的裂痕,显得愈发安然静谧。街巷里的灰墙黑瓦被雪盖得严实,只露出一圈深褐色的边,像国画里浓淡相宜的笔触。路上的行人脚步都放轻了,生怕踩碎了这一地的洁白。唯有小孩子们不怕冷,在雪地里疯跑打闹,笑声清亮,在幽深的巷子里荡来荡去,把冬日的寂静撞出一个豁口,漏出满满的生机。
考前那段日子,我和几个同学偶尔会在晚上偷偷溜到回民街“解馋”。一碗热腾腾的泡馍端上桌,汤浓肉烂,掰得细碎的馍块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暖意从舌尖直抵胃里,浑身的疲惫仿佛都被驱散了。旁边的甑糕摊前总是排着长队,软糯的江米裹着蜜渍的红枣,甜香扑鼻,那甜丝丝的滋味,把冬日的寒冽冲淡了不少。我们围坐在一起,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互相调侃、打气,说等考完了,一定要把这座城好好逛一遍,好好画一遍。偶尔也会想起儿时,父母牵着我的手逛回民街,买糖葫芦、买甑糕,我跟在他们身后,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如今,我也成了这条街上的“常客”,时光兜兜转转,竟有了一种奇妙的轮回感。
西安的冬天,有种不声不响的劲道。它不像南方的冬,温温吞吞裹着湿冷的潮气;也不像东北的冬,咋咋呼呼地刮着凛冽的寒风。它就在古老与现代之间,在凛冽与温暖之间,在城墙的斑驳与高楼的林立之间,慢慢熬煮出一股子独属于“长安”的味道。 后来,每到冬天,我总忍不住往城墙根、大雁塔、回民街,还有西安美院附近走一走。风还是当年的风,雪还是当年的雪,叫卖声依旧响亮。恍惚间,总能看见那个从铜川来的高二少年。她在冷风中握紧画笔,在热气腾腾的小摊前给自己打气,在宿舍的灯光下和舍友一起熬夜改画。在这座城的冬日里,那个少年,正一点一点,学着长大。也会想起更早以前,那个被父母牵着手的小孩,仰着脑袋,眼里满是对这座城的好奇与向往。
原来,我与西安的故事,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李晓嘉)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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