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家斌
冬日的寒意总让人期盼阳光,当久违的暖阳洒满大地,连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陕南的冬,总裹着汉江清凌凌的水汽,风一刮,凉丝丝地往衣领里钻。可若逢着晴天,太阳暖烘烘不燥不灼,汉江公园便成了人们散步、晒太阳的好地方——岸边柳树凝着浅绿,草坪花草把淡香揉进金辉,江水泛着碎银似的光,连铺地的石砖都晒得暖融融的。
我寻了张坐凳坐下,刚把双手拢在暖阳里,就见一对老人慢慢走来。老爷爷穿深灰棉袄,领口别着枚旧徽章,右手扶着老奶奶的胳膊,左手拎着个装着手纸、水杯的蓝色布袋子。老奶奶裹着枣红围巾,头发梳得齐整,鬓角银霜沾了光,亮闪闪的。“慢些,这阶坎儿滑。”老爷爷声音轻软,像怕惊着阳光,先迈下台阶,再回身扶老奶奶,手指轻握她的手腕,动作慢得似在数时光。两人在不远处长椅坐下,老爷爷从布袋里掏出暖手宝递过去,又帮她掖了掖围巾:“今天太阳好,比昨天暖和,多晒会儿,你腿就不疼了。”老奶奶点点头,眯眼望向江面,阳光落在她眼角皱纹里,漾开温暖的笑意。风偶尔吹过,老爷爷便侧过身悄悄替她遮挡,两人手搭着手挨着坐,阳光洒在身上,影子在地上叠成一团。
不远处桂花树下,护工陈大姐正推着轮椅。轮椅上的张奶奶盖着及膝的米白薄毯子,陈大姐走得慢,时不时停下调整轮椅角度:“姨,往这边转点,太阳正好照着脸,不晃眼。”张奶奶头发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颤颤抬起手似想触摸太阳,陈大姐赶紧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别急,今天太阳能晒到傍晚,等会儿我再给您剥个橘子。”张奶奶眨眨眼,嘴角露出笑意。陈大姐跟我相熟,偶尔闲聊时说起,张奶奶子女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来一两次,她年事已高且腿不好,平时极少出门,唯有晴天才肯让推着来公园。“您看,她一晒太阳,手就不那么凉了。”陈大姐说着,又把毯子往张奶奶腿上拉了拉,阳光洒在她俯身的背影上,连耳鬓碎发都染了暖暖的金色。
忽然有笑声传来,是一家三口从公园步道那头跑来。年轻妈妈穿浅粉色羽绒服,手里攥着彩色气球;小男孩扎着羊角辫,穿红袄子像个小灯笼,往前直冲;爸爸在后面追,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烤红薯,热气裹着甜香飘在阳光里。“慢点跑,别摔着!”妈妈笑着喊,可小男孩丝毫不停,跑到江边栏杆旁踮脚看江水,阳光把他小脸晒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爸爸追上来,把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妻子,另一半吹凉了喂给小男孩。小男孩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点焦皮,妈妈伸手替他擦掉,爸爸趁机把他举起来:“你看,太阳在跟你躲猫猫呢!”小男孩咯咯直笑,脆生生的笑声落在阳光里,满是暖意。
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列子》里的负暄者——古时候的农夫,冬天晒了太阳,便觉得这暖意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想献给君王。那时只觉好笑,如今坐在汉江公园的暖阳里,却懂了那份心意。阳光何等无私,饱含温情且不偏不倚,既照得着白发老人,也照得着蹦跳孩童;既留暖给孤独的张奶奶,也洒光给牵手相携的夫妻。它不急不躁,朝升暮落,把日子晒得暖暖的、软软的,像老面馒头般越嚼越有滋味。
一股风吹落几片树叶,我却丝毫不觉寒冷。原来所谓负暄之暖,不只是阳光的温度:是老爷爷牵着老奶奶的手,是护工替张奶奶掖毯子的细心,是夫妻陪着孩子的欢声笑语,是有人陪你晒太阳、数光影,是有人把日子里的凉,藏进阳光里化成暖。
起身离开时,夕阳正把江面染成橘红。那对老人仍坐在长椅上,年轻夫妻领着孩子往水西门走去,陈大姐推着张奶奶,正哼着不成调的歌。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我身上。其实,把日子慢下来,把阳光迎进来,善待身边人,珍惜一生缘,便是最踏实的暖、最长情的爱。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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