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建平
过年,是揣在我童年心头上的满满期盼。刚过元旦,胡同里家家户户烟囱的炊烟,便开始飘出农历新年独有的甜香。全村人的话题都绕着年节转,像田里发芽的种子,愈发清晰密集。大人们总为年节琐事犯愁,孩子们却按捺不住兴奋,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等待。
平日里的餐桌满是萝卜和咸菜,连半点油花子都见不到。直到腊月二十三小年过后,母亲才会掏出攒了许久的钱,让我跟着胡同长辈去集市采办年货——弟弟妹妹尚小,母亲走不开,身为长子的我早早就担起了家里的责任。母亲常对我说:“八岁男儿当脱父。”记得八岁那年腊月二十五,我从十多里外的集市买回四斤膘肥过掌的猪肉(老家男人们都用手掌量肉膘判断好坏)。这事在村里传开,人人都知道我家这个年过得最“富足”。母亲把肉放进大铁锅炖煮时,香气从厨房溢出,整条胡同的大人小孩都跟着欢喜。来年开学,邻村同学还带着羡慕问我:“听说你家过年买了半扇猪肉?”虽不是事实,但那份爆棚的幸福感,至今想起仍让人浑身舒坦。
我和弟弟妹妹守在灶台边盼着吃肉,炖得酥烂的肉做成凉盘,肥香入口即化,瘦嫩筋道耐嚼。配着家乡花子馍,那滋味能回味一整年。
童年时过年,我最盼的是父亲回家。他在城里工作,一年难回几次家。进了腊月,我便日日扒着门框等他拎着灰蓝色帆布包出现——包里有糖果、点心、连环画等,但更重要的是,父亲回来,家才完整。
我盼过年,实则更盼寒假。不用上学、不用穿冻硬的衣服、不用怕挨戒尺,能在晒谷场疯玩,在涝池冰面滑冰打陀螺。即便冻红了手,心里也热乎,还总缠着母亲问:“啥时候能穿新衣?”
新衣是过年的盼头。母亲会提前扯布,在煤油灯下为我们缝制新衣。除夕夜把新衣叠在枕边,大年初一我们天不亮就爬起来穿上,先去给爷爷奶奶拜年。很快,胡同里满是嬉闹声、寒暄声,裹着饭菜香,暖透了村庄。
大年初一拜年最让孩子雀跃。我跟着父母串门磕头,长辈们会给压岁钱或塞糖果。不多时口袋就鼓囊囊的,幸福感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如今我已工作成家,城里的餐桌上,肉菜早已不是稀罕物,新衣随时能买,寒假也变成了短暂的年假。可任凭我用力呼吸,也再闻不到当年胡同里的那般气息。父亲多年前已然离世,他拎着帆布包赶路的模样,只剩回忆可寻。商场里的衣服琳琅满目,母亲也不必再熬夜为我们缝制新衣,可穿上这些高档时尚的衣服,我却再也感受不到针线里藏着的温暖。即便回老家过年,大年初一也照旧去长辈家磕头拜年,压岁钱变成了微信红包,核桃糖果堆得满满一桌,却没了当年揣在口袋里的那份珍重。
又至年关,望着车水马龙,我想起小时候的胡同、肉香、新衣针脚和口袋里的糖果。旧时光的甜在记忆里藏了多年,却再尝不到当年滋味。原来不是气息淡了,是我再也回不去那个满心期盼的孩童时代。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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