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燕
儿时读书,我总在书中寻找自己的影子。
9岁初读《红楼梦》,便被林黛玉的才情与清冷率真所吸引。她暮春葬花时的独白与对落花的珍视,仿佛将我的部分灵魂,一同埋进了书页的诗句里。
10岁读《西游记》,孙悟空的全能与对真善美的坚守令我向往。他求学的孤勇、降妖的强大,以及失意时的无助与不舍,赚足了我儿时的泪水。
12岁迷上《射雕英雄传》,黄蓉的聪慧和机敏深深吸引我。她信手拈来的典故与巧计,为我推开“智慧”之窗。无论是捉弄侯通海,还是将诗句化为菜品,都让我由衷赞叹。
14岁,我和伙伴们立志做守护地球的星。我果断选择野马星——它象征的自由与冒险,恰能与我内心的灼热共振,带我在梦中驰骋夜空。
后来,我遇见简爱的独立、郝斯嘉的倔强、冬妮娅的豪爽,也曾以赫本的优雅为镜。但镜中影子总显模糊,提醒我需要更真实的生命土壤。
这场追寻仿佛没有终点,途中虽遇诸多奇幻奥妙,却从不知下一站何方、终点何在。又似剥洋葱,每遇见一个角色,便褪去一层迷雾;辛辣刺透眼眶时,一丝清甜也悄悄漫上味蕾。那个被紧紧包裹的真实自己,渐渐离我越来越近,轮廓愈发清晰。
直到40岁的一个普通下午,我独自静坐窗前,捧着热茶凝望远处山峦发呆,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入脑海——堂吉诃德。我一怔,随即哑然:怎么会是他?那个与风车搏斗、被世人视作疯子的人。茶烟袅袅,模糊了窗外山影。眼前氤氲中,渐渐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瘦削的身影,手握生锈长矛,策一匹羸弱老马,决绝地冲向远处巨大的风车……
世人的哄笑声穿越数百年时空,依旧尖锐刺耳。可这一次,我心中满是欣慰——我看见了他冲锋时眼中那片只属于骑士的、毫无疑虑的星空。而那片星空,正是我14岁时仰望的“野马星”。我们都信奉内心的真实,无论它被世人如何看待。
风车是确凿的现实,而巨人,是必须捍卫的理想与世界的另一种可能。
“疯子……”我下意识喃喃自语。可这个词脱口的瞬间,舌尖尝到的不再是年少时的轻蔑或向往,而是混杂着理解与悲悯的苦涩。其实,我们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堂吉诃德,只是成长路上,有些人亲手将他扼杀,却自诩“成熟”。
直到40岁我才惊觉,他一直活在我心里。我曾为他披上“优雅”铠甲,将他藏于看似平淡的生活中。但当我坚持奇思、写下“善思考,不覆辙”的宣言时,这位骑士便会举矛整装待发。
茶渐凉,山渐清。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明亮的双眸,倒影已然重合:既是奔向旷野的野马,亦是冲向风车的骑士。至此,我终于有勇气坦然写下自己的注脚:以智谋生,为文谋爱。闲时翻书三两页、写文三两句、呷茶三两口。何以如此?只因好读书不求甚解,喜饮茶不辨滋味,善思考不重蹈覆辙。惟愿在自己的生命里,做永恒的骑士与唯一的星辰。
责任编辑:白子璐

关注公众号,随时阅读陕西工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