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晓军
如何讲好小人物的故事?如何在家长里短中表现人性的温度?这是赵刚一直思考的问题。在小说集《柳暗花明又一村》中,作家围绕小人物的生存困境与精神突围,以鲜活的人物塑造、质朴的方言叙事、波澜的情节架构与深沉的文化意蕴,完成对当代中国社会的微观书写,在看似逼仄的市井夹缝中,开辟出一片豁然开朗的审美天地。
这份“豁然开朗”,恰恰源于赵刚对“小人物”与“大时代”关系的精准把握。纵观他笔下的小人物,从来不是时代洪流中被动裹挟的浮萍,而是虽身处家长里短的琐碎与柴米油盐的窘迫,仍始终保持对生活的热忱、对善意的坚守。无论是为守护秦腔艺术耗尽心力的老寇(《戏比天大》)、在讨薪困境中坚守家庭责任的赵红旗(《回家过年》),还是在生活磨难中彼此扶持的邻里(《吴难事纪事》),赵刚都没有刻意放大苦难,而是将笔触聚焦于他们面对困境时的抉择与坚守,让一句温暖的安慰、一次义无反顾的援手、一份对初心的执着,成为人性温度的具象化表达。这些藏在烟火日常中的细微举动,也让作家在人性挖掘中,构建起一个兼具地域质感与人文深度的文学世界。
困境中的人性光谱
文学作品的灵魂在于人物塑造。赵刚在《柳暗花明又一村》中,以细腻笔触塑造了一系列兼具复杂性与真实性的人物,让“人性微光”在困境突围中自然绽放。这些人物并非完美的道德符号,却带着浓郁的市井烟火气,在生活重压下挣扎、坚守,其人性光辉恰因困境的磨砺而更显珍贵。
《戏比天大》中的老寇俨然为戏而生,从毛头小伙到头发斑白,三十多年初心不变。当剧社陷入绝境、自身舞台梦想因意外受伤濒临破碎时,他并未沉沦,反而卖掉老家的房子与土地守护剧社,在丑角表演中重获新生。老寇的“突围”,既是秦腔艺术在快餐文化冲击下的生存突围,也是个体在理想与现实夹缝中的精神突围,支撑他完成突围的,正是对秦腔的坚守与对剧社的责任,这份深植于心的人性微光。
《回家过年》中的赵红旗与袁大头夫妇同样鲜活立体。作为进城务工的农民工,赵红旗面临讨薪难、居无定所的生存困境,又因信息错位陷入对妻子晓勉的情感误解,在城市的陌生与冷漠中艰难挣扎。但他从未放弃对家庭的责任与对团圆的渴望,在误会消解后实现自我反思与成长,其“突围”是底层劳动者在城乡夹缝中的生存坚守,彰显出质朴的担当与自省的人性光辉。袁大头夫妇则打破了“市井小人”的扁平认知,表面大大咧咧、对丈夫严苛,实则热心善良,主动为赵红旗夫妇减免房租、关心其生活,在他人困境中伸出援手。这份不掺杂质的善意,成为冰冷城市中的一抹温暖微光,让烟火突围的旅程不再孤单。
赵刚并未将人性简单二元对立,而是捕捉到困境中人性的流动与转变,让小说集恍若一幅当代世相图,勾勒出层次丰富的人性光谱。无论是《八水故事》中的赖喜娃、《柳暗花明又一村》中的杨帆,还是《富贵图》中的秀莲婶、《黑头赵》中的秀珍,这些小人物的困境各有不同——或为理想坚守,或为生计奔波,或为情感纠葛——但在挣扎突围中,人性的多面性与复杂性得以充分彰显,既有坚守的微光,也有挣扎的灰度,构成真实可感的人性图景。
烟火中的情感共鸣
语言是文学表达的载体,也是连接作品与读者情感桥梁的纽带。在《柳暗花明又一村》中,赵刚以极具地域特色的叙事语言,精准勾勒出充满烟火气息的市井图景,让“人性微光”的表达摆脱抽象说教,变得可感、可触、可共情,极具感染力与真实质感。
赵刚的语言巧妙融合民间文学的鲜活灵动,每一段文字都自带生活温度与市井质感,让读者瞬间嗅到街巷的烟火气,触摸到小人物的悲欢脉搏。这种语言表达并非简单的地域符号堆砌,而是深度服务于主题的文学创作,让烟火气息成为情感共鸣的底色,让人性微光在真实语境中自然流淌。
作为作品的鲜明标识,赵刚未将方言元素视为猎奇符号,而是始终贴合人物身份还原生活本真,让方言成为人物性格与地域风貌的注脚。在《戏比天大》《吴难事纪事》中,“老抠”“尻子”“眼窝”“没麻达”“瓷锤”等方言词汇自然融入叙事与对话,既精准勾勒出八水小城的地域风貌与民俗特色,又完成人物身份与性格的刻画。如“老抠”精准概括了老寇为维系剧社生计精打细算的状态,还带着秦地人对务实者的调侃与体谅;“没麻达”的直白承诺,则将秦地人的豪爽与质朴展露无遗。在《回家过年》中,“说话者是一名将半边肥大的屁股蛋子搭在车帮一侧,鼓凸着一对鱼眼的中年妇人”这一描写,瞬间让妇人形象跃然纸上;而“对哩,省下的就是挣下的,我婆娘说得对哩!”又刻画其泼辣中藏关切、直白里裹热心的心直口快,通过语言传递,让这对“夫唱妇随”的夫妻形象直抵读者内心,引发强烈情感共鸣。
相较于“黑灯瞎火”“脑壳”“心下不忍”等生活化词汇,《赵小花的幸福生活》中“父爱如山无须言,姐弟自小感情深”的朴素语句,摒弃华丽辞藻,以极简笔墨精准传递深沉亲情,让叙事褪去文学创作的疏离感,变得如话家常般亲切。这种接地气的语言表达,不仅拉近了文本与读者的距离,更让人物的善意与坚守等“人性微光”有了扎根的土壤。
突围中的希望叙事
希望叙事是影视作品中一种能深深触动观众心灵的表达方式。赵刚在《柳暗花明又一村》中还原生活的复杂性与偶然性,让“人性微光”成为推动人物突破困境的核心动力,也让作品的希望叙事更具说服力。这种“困境——解决”的线性叙事,在波折起伏中展现人物的挣扎与坚守,让“柳暗花明”的转机缘于人性光辉,而非刻意的情节安排。
在《回家过年》中,赵红旗夫妇进城务工,遭遇讨薪困难陷入生存绝境,中秋节流落街头。袁大头夫妇的热心救助让他们暂时安身,这是困境中的第一次转机,源于陌生人的善意微光。随后,赵红旗因误会妻子出轨陷入情感危机,在寒风中奔波谋生,陷入精神与生存的双重困境。而在拆除豪华别墅的工作中,他通过与雇主的交流实现自我反思,最终发现误会真相,夫妻重归于好,带着工钱顺利返乡过年,完成第二次突围。这份“柳暗花明”的转机,既源于他人的善意滋养,也源于赵红旗自身的自省与成长,让“人性微光”在困境突围中不断传递、升华。
在《戏比天大》中,老寇从龙套演员中崭露头角,却因见义勇为意外受伤,梦想舞台骤然崩塌,陷入“山重水复”的困境;他并未放弃,转而深耕丑角表演,重新找到艺术价值,实现第一次“柳暗花明”。剧社从辉煌走向困境,资金匮乏、人才流失,老寇带领众人创排《沣水谣》,凭借对秦腔艺术的坚守与创新让剧社重获生机,实现第二次“柳暗花明”。两次困境与两次转机的交织,既展现了秦腔艺术在时代浪潮中的艰难生存,也凸显了老寇等基层文艺工作者坚守初心的人性微光——正是这份坚守,让他们在一次次困境中找到突围方向。
赵刚的书写,在人物塑造上勾勒出困境中的人性多面光谱,在叙事语言上构建起充满烟火气的情感共鸣场域,在情节架构上彰显着人性微光对困境的突围。可以说,《柳暗花明又一村》让我们看到,在充满粗粝与波折的市井生活中,人性的坚守、善意与自省,始终是照亮困境的微光;而赵刚这份扎根生活、挖掘人性的文学创作,也为当代中短篇小说创作提供了珍贵的实践样本。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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