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霄
雨悄无声息地染湿了大地,通向楼梯拐角窗户外的地上,是被扭曲的高楼,随着下楼的人走的更低,人的影子渐渐的和灰暗的墙融合在一起,高楼也被起伏不平的地面扭曲成多条曲线。楼道里的声控灯不时地被雨声激醒,楼梯内还是灰暗的,尤其是蒙上窗外的灰、长在窗沿上的青苔,还有长期受潮而留在窗户上的霉点。外面微弱的光稍微映在楼梯边的水泥墙面上,也折射在扶手的金属管上,才显得楼里不那么暗淡。信号灯的红点异常耀眼,门像是被黑暗吞噬一般,看不清门把手的位置,只有在近一点的位置借助声控灯,才能看清楚到底是黑洞还是门。
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这已经是孟长辉第N次修改海报了,他把最终版发给甲方以后,对方并没有回复他。加班和通勤,又让他多花了两个小时。每天下班走在回去路上,是他这一天当中稍微可以放松的时候。他喜欢坐在靠近门的座位,闭上眼睛听音乐。没有一个人打扰,更不用交流,人们不约而同地沉默,只有地铁运行的声音贯穿在车厢里。大家各自玩着手机,或者坐在座位上看新闻,或者靠在扶手上看漆黑的窗外,谁都不在意谁。
他回到出租屋,手上提着滴水的伞,鞋子沾满了泥水。门上微弱反光出他被扭曲的面孔,声控灯在他取出钥匙的那一刻不合时宜地熄灭。他变得躁动,皱着眉头,用嗓子发出响声:“咳…咳咳…”,声控灯好像没有听到他的指示,依旧是灭着的。他随意将钥匙插在门上应该的位置,反复了几次都不对。汗水密密麻麻地长在他的额头上,他丢掉手中的伞,用胳膊抹了一把额头,从口袋拿出手机,隔壁的门打开了,传来里面的人叮嘱要出行的人注意安全的声音,一束光刚好打在钥匙孔的位置,他随即打开了门进去,避免和邻居交会。
终于,他进入了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空间,换上拖鞋,随手关门。门口的墙上挂着一个已经很久不走的挂钟,上面积满了灰。不知道是表坏了还是电池没有电,他都不关心,反正只是一个摆设,毕竟工作和生活的压力早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天越发的黑,屋里散发着微弱的白光,陈设着的东西在渐渐地褪色,空调上信号灯的光更刺眼了。
他转身走过去,地上还躺着早晨匆忙出门不小心掉落的衣服,他将衣服捡起来拍了拍灰。打开蓝牙音箱,今天网易云音乐的每日推荐是刺猬乐队的《火车驶向云外,梦安魂于九霄》,前奏刚一响起,回忆便涌上心头,他想起来了前几年上大学的时候,坐了一晚上火车硬座去看音乐节,一个车厢几乎都是去看音乐节的年轻人,大家有说有笑的在车厢里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第二天继续去音乐节里“躁”。那个时候很年轻,仿佛所有精力都用不完,时间也多,说走就可以走,不像现在。他打开了一瓶啤酒,在房间里一边喝一边唱了起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就像回到了大学时期那样,没有焦虑,没有生活的压力,只有快乐二字。
然而,令他快乐的时间也只不过十几分钟而已,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他的美梦。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是甲方打来的,他把音乐暂停掉。“喂,王总!”“小孟啊,你做的这一版我看了,我觉得还是上一版更好,一把这个一版的字体用到上一版,把颜色再改一下,辛苦你再改一遍!”“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孟长晖咧着嘴回答。
电话挂断,他收起笑容,叹了一口气,在口袋摸索着烟,点燃后,猛吸了几口,把自己呛得不停地咳嗽,他感到有一张无形的网在自己身上。他不可以拒绝,也没有办法拒绝。上班以后哪有真正意义的下班呢?无非是在单位工作,回家以后在家里继续工作。上班只为下班,下班只为第二天上班,日复一日。那一刻,他突然想到当初选择设计行业不就是因为热爱吗?为什么变成了真正的工作后,就不一样了呢?
雨停了,天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发灰,屋里更是黯然无光,随着夜幕降临,逐渐暗淡的光线透过窗户,这种天没有黑透的感觉使他的无力感倍增。在公司坐了一天,他觉着累,背疼,瘫在床上,躺着也疼。他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但又仔细想想,这一天不停地奔波忙碌,却说不出自己到底忙了些什么,每天都一样。
他刷新着每日惯例的朋友圈,滑到大学舍友发的一张穿西装的合影上,听说毕业以后,回去接手了他爸的厂,现在也混成了经理,没想到曾经吊儿郎当的样子,穿上西装打了领带以后,整个人正经多了。再往下滑是读研的同学分享自己参加讲座的心得,他心想:真做作!顿时又觉得上学真好。他看了看现在的自己,继续滑动屏幕,看见还在读大学的学弟为梦想写出激励自己的话,他顿时觉得“梦想”二字像天上的云,总能时不时看到,仿佛触手可及,实则离他很遥远。对他来说,他现在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生存,梦想早随着大学毕业一起结束了,想到这一点,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是不是别人大多数的时光都是开心的,只有他的大多数时间不是呢?他的手指卡在了那里,不能动弹,好像机器生了锈。肚子叫了,他感到饿,锁了手机屏幕,煮了一碗面,加了两个鸡蛋。不一会儿,这些内容好像全然被忘记,毕竟吃饱才是重要的。
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下的细纹和黑眼圈一起变深了,眉眼之间的裂痕又加深了一遍,眼里失去了光泽,脸色苍白,好像老了很多,可是他也才二十多岁啊。
只有深夜才是唯一属于自己的。他很困,却一点都不想睡觉。就这样半梦半醒的状态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看了时间,才两点十分。他松了口气,这样的时间让他安全感倍增,还可以多在自己的时间里停留几个小时。但他心里始终有点事,甲方没有再回复自己消息,明天也一定会让他再次修改,还不知道要改多少遍!想到这里,他心里更烦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更加精神了。微信提示音突然响起,他打开手机,看见好兄弟发来的消息:“孟哥,这个周末刺猬在西安巡演,上月我就把票帮你抢到了,给你个惊喜。”“周末晚上不见不散!”这一刻,他回想起大学时光,摇滚乐就是他心中的那团永不熄灭的火,每次有现场演出的开票通知,他都会看准时间去抢票。那时候的天很蓝,和篮球队的朋友们经常顶着大太阳,在篮球场上打球。不开心的时候,跑跑步,打打球,出一身汗,把自己累得发困,睡一觉起来什么都好了;或是去音乐节看一场演出散散心;又或是宿舍兄弟几个人晚上去酒馆喝点小酒,畅谈心事,这一切就都会烟消云散。曾经的烦恼简单,快乐也简单。他想告诉兄弟他的苦恼,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打出一些话来,又删掉,反反复复。无非都是一些不紧要的小事,不值得讲,讲了出来,对方又怎么能理解呢?最后只回复:“没问题!”三个字。
可人又怎能总活在回忆中呢?不一会儿,天明了,房间里也透进点光亮来,迎来了六点半的闹钟。他看到甲方半夜给他发来的“好了”,他开心地笑了,接着,他开始期待周末的现场演出。
铅灰色的天被破开了一条横着的缝隙,里面是浅绿色的,还附带着粉色云彩,高楼的剪影也一同融入了进去。天的上方是灰色的云,它慢慢变成蓝紫色最后消失在空中。而天空由浅绿色慢慢变蓝,阳光洒在大地上,清凉的风柔柔地拂过他的衣襟,他扫了一把共享单车,遨游在自由的道路中。
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他心想。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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