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航
冬日的清晨六点,第一缕阳光还未刺破夜的帷幕,收费站顶棚的灯便在白雾中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我坐在红色岗亭里,隔着玻璃看外面——几个身影在车道间移动,打扫卫生、开启车道。他们身上的荧光绿反光背心,在沉沉的暗色里明明灭灭,像夜海中几簇倔强的磷火。
十六年光阴,从这方寸之地的窗口静静淌过。我眼见田野长出楼宇的骨骼,见证“远方”被速度重新丈量,丰饶的物产与生活随路网奔涌而来。世界在窗外更迭、涌动。唯有身下这红亭,与身上这抹被亿万车灯反复打磨的荧光绿,如同楔入流动时空的桩,不为所动。
人们说这工作乏味,像一枚钉死在时间表上的图钉。收费,找零,抬手,放行。日复一日,这套动作被刻画成身体记忆。而窗外,车流与面孔汇成永不重复的河。孤独是深夜的访客,当万物沉入睡眠,寂静便如涨潮般淹没一切。此时,对讲机里偶然炸响的电流声,像暗夜里一枚细小的银针,轻轻叩问着无边的沉默——它告诉我:不远处的黑暗中,另一簇同样的荧光,也正醒着。
但你要问我,这抹绿色里,只装得下单调吗?不,它的褶皱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我永远记得那个暴雨如注的黄昏。雨水疯了似地砸下来,在玻璃上汇成奔腾的瀑布。一辆货车喘着粗气停在我的窗前。司机是个黝黑的中年男人,他摇下车窗时,雨水和焦灼一起扑了进来。“师傅,我手机没电了,也没有现金,能不能先让我过去?送货时间快到了……”他语无伦次,眼神里是快要溢出来的窘迫。我没有多想,刷卡、打票、抬杆。他要留下自己的贵重物品,我只是在票据的背面写上一串数字,递还给他。“路滑,慢点开。”他愣住了,雨水顺着他额角往下淌。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重重地、混杂在雷鸣里喊出一句:“谢谢!”货车驶入雨幕,尾灯拖出两道湿漉漉的红痕,许久才被吞没。我低头看看自己湿了一角的荧光绿,它似乎比往常更亮了些。信任有时很简单,不过是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票根。
这抹绿色,也收纳过糖果般甜软的瞬间。今年中秋夜,月明如洗,车流稀落。一辆小车静静停下,后窗忽然摇下,探出一张红扑扑的娃娃脸。一只小手攥着一颗糖,飞快地塞进窗口。“叔叔,给你吃!中秋节快乐!”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说完就害羞地缩了回去。车里飘出轻柔的音乐与家人的笑语,那股暖烘烘的团圆气,霎时溢满了冷清的岗亭。我握着那颗尚有孩子掌心余温的糖,看小车轻快驶远,尾灯串起一串温暖的光点。我们守着万千人的归途,这一颗糖的甜,便足以酿成我们心里一整轮明月。
荧光绿也曾浸染过沉重与焦灼。我见过着火车辆在黑夜里绽开恐怖的火花,见过事故后人们惊惶失神的眼睛,也很多次被颤抖的手紧紧攥住胳膊。那一刻,荧光绿总是出现在危险的地方,成为警示,也成为屏障;不再只是制服,而是一种无声的信号:“别怕,这里有人在。”
我们与千万人的交集,短则十几秒,长不过几分钟。但就在这瞬息交错的缝隙里,一些东西悄然生长。这抹绿色,成了许多人漫长旅途中一个固定的、安心的坐标。它意味着“即将到达”或“已经出发”,也意味着,在这川流不息的旅程中,总有一处灯火和一个人,在等待与你完成一次短暂而必要的交接——不是起点,亦非终点,却是不可或缺的经过。
晨光漫过天际。我交班,脱下反光背心。那抹荧光绿在褪下的瞬间,似乎仍残留着夜的光和热的余温。布料是旧的,边角有些磨损,颜色却被岁月和车灯打磨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我抚平每一处褶皱,将它仔细收好。那温润的光泽里,沉淀着所有黎明与深夜的重量,等待着下一次被点亮,等待着下一个沉默而坚实的回响。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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