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业文

我总认为,母亲的腰是被日子压弯的。
母亲年轻时腰杆笔直,身材苗条如三月柳枝,乡亲们都称她是村里的“头牌美女”。可从五十多岁起,她的腰就弯了——不是老树遒劲的弯,是稻穗熟透后谦卑垂向大地的弯,像磨损过度的秤钩,一生称量着生活的斤两;又像拉满的弓,将我们一枚枚射向她望不到的远方。
母亲的腰,最初弯在我们尿湿的被窝里。我们兄弟姊妹六个,夜里总把被窝尿得一片冰凉。母亲默默侧躺,用温热腰腹贴住湿痕,半梦半醒间,我总能感受到身下缓缓漫开的暖意。天未亮,她又佝偻着腰起身,在柴火炉的烟气里烘烤我们的棉袄,直到粗布衣裳蒸出暖烘烘的热气,裹住我们瑟缩的童年。
母亲的腰,更弯在无尽的劳作中。父亲在乡兽医站上班,家里十口人的生计,全靠母亲挣工分维持。白天,她弯腰在田间收割、锄草、挑粪,背影随劳作起伏;夜里,煤油灯将她弯腰的影子投在墙上,她剥玉米、纳鞋底、缝补衣衫,细密针脚缝合着生活的裂缝。年关时,母亲推着磨杆,身体几乎贴地,洁白豆浆淌下凝成豆腐;灶火不熄,蒸馍、卤肉、炸果子,她的腰成了全家无声的轴心。
母亲的腰,还弯在长长的凝望里。我进城后,把儿子留给她照顾。每个周末,儿子从中学回来,山路尽头,母亲“7”字形的身影总倚在院坝老槐树下。木门一开,堂屋桌上总有一碗荷包蛋汤或一碗红油手擀面。母亲坐在小竹椅上,腰弯得更低,笑容舒展,目光像暖毯般裹住狼吞虎咽的孙子。那时我才惊觉,她的腰不仅弯向土地与灶台,更弯向了隔代的、追不上的时光。
最让我心颤的,是她晚年的腰。接她到镇上楼房后,她仍固执地保持整洁,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直到一个下午,我看见她在楼下劈柴:布满老茧的手攥紧斧柄,颤巍巍地举起,腰背吃力绷直,斧刃在木头上留下浅痕,木屑零星溅落。她缓慢而坚定地劈完木柴并码好,我忽然懂了——她哪里是在劈柴,是在劈开这陌生世界与她的隔膜,用最熟稔的姿势,向过往发起最后的沉默冲锋。
如今母亲的腰更弯了,像老家屋后那道山脊。我们每次回去,她都欢天喜地地弯腰忙前忙后,笑意从皱纹里溢出来。临走时,她扒着车窗,直到车子驶远,后视镜里仍能看见那个弯腰的小小身影,山风吹乱她花白的头发,双手在围裙上无意识擦拭——像印在大地上的深情括号,藏着我们出发的原点;又像永恒的问号,垂询着我们的归期。
我终于明白,母亲赵永莲,这位目不识丁的女人,用腰书写了一生。那弯下的弧度,是她最深情的笔画,写尽了温饱、坚韧、离别与守望。她以身为桥,送我们走向广阔世界;又以身为锚,成为我们回望故乡时最坚实的坐标。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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