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金华
天还浸在墨色里,山城的呼吸尚浅,楼下那条街已经有帚影在晃动了。
清洁工的扫帚有些是用竹枝捆扎的,用得久了末梢泛着温润的黄。凌晨四五点推着保洁车出门,脸上始终捂着一只蓝色的口罩,把大半张脸藏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风里裹着夜露的凉,混着垃圾桶飘来的馊味,口罩捂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异味,也隔绝了旁人打量的目光。清扫落叶,口罩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弯腰弓背,像是在拾掇自家田埂上的谷穗;清理下水道口淤泥,溅起的泥点落在袖口和裤脚也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片脏污,执着地把堵塞的管口疏通得干干净净,额头渗出来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口罩的边缘,抬起手抹一把,继续埋头干活儿。
居住山城里的人,大多是在晨光漫上街面时,才瞥见清洁工的身影,那些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买早点的老人、背书包的学生踩着扫过的干净路面,很少有人留意口罩后的模样。有人嫌保洁车挡住路不耐烦地几句嚷嚷,有人随手扔下垃圾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清洁工并不在乎,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是清晨里妥帖的背景音,口罩遮住表情,遮住兴许会有的委屈,只留一双眼睛平静地看脚下的路。
这份清洁工的活儿,工资不高,大多是进城居住的乡下人,戴的口罩是店铺里买来最便宜的那一种,蓝白相间的颜色,洗了又洗,直到起了毛边才舍得扔掉。前几年城管局招工,我曾为故乡一个本家帮忙张罗,填表格、练笔试,那双黝黑的手握住笔一笔一画写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半辈子的踏实都融进那些字里。工作几年后,我分明看见那双长年累月裸露在外面的手背皴裂,一道道口子是岁月刻下的辙,腰板也不如从前那般挺拔,是常年弯腰扫地落下的症候。口罩乃一道屏障,把疲惫和隐忍藏起来。
山城渐渐苏醒,车水马龙涌上来,清洁工推着保洁车慢慢往回走,阳光落在肩背,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口罩依旧捂得严实,身影儿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普通得像一粒尘埃,却又沉甸甸带着泥土的分量。
这些城市的清洁工,揣着质朴披一身风霜,把脸藏在口罩里,用一把扫帚扫出城市的体面。帚影晃动,那是城市沉默的底色,是藏在烟火人间动人的温暖……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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