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靓
对“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的自然界而言,雪不过是因气温过低导致水汽凝结为固态晶体的客观现象。对人类丰富蓊郁而气象万千的精神疆域而言,雪是北国“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日月照之何不及此”的豪爽烂漫,亦是南国“细看不是雪无香,天风吹得香零落”的哀婉含蓄;是孤舟渔翁于“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空旷中我自岿然的“独钓寒江雪”,亦是新妆玉人窥见“寒梅点缀琼枝腻”后羞涩娇俏的“香脸半开娇旖旎”。
天地逆旅、四季流转,历经春风桃李、夏荷映日、秋雨梧桐的更迭后,总要有或凛冽或柔和、或清冷或温煦的雪花自天宇奔向大地,以不染纤尘的素白贯通天行健的自强不息与地势坤的厚德载物,为聚合分离、忙碌熙攘的一年,立上一尊无需歌颂、装点、粉饰与赘言的无字碑。
如今,时光的辙痕在“车辚辚,马萧萧”中愈行愈密。相较于童年时,在田野间看雪花为探头的青青麦苗披上地毯,为灰矮柴垛与闪金麦堆戴上绒绒的毡帽,看雪晴后,紫霭氤氲的夕岚为雪地涂一层薄油彩的时光,钢筋水泥森林中的生活似被安上情感过滤器与节奏快进键——有血有肉、有喜有怒的个体,被简化为办公桌前冷冰冰的工号与姓名牌;真情流露、无忧无虑的童年记忆,被封存在厚重的人格面具和虚与委蛇的人际关系中。大自然大象无形、润物无声的特质,在“效率至上、时间就是金钱”的竞争逻辑下渐渐失语。原本承载神圣情感寄托的赏雪,更在商业逻辑运作下染上“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的娱乐色彩:有诗有酒有好友的赏雪盛事,简化为美颜相机里千篇一律的雪景自拍、朋友圈中“一下雪就穿越到古代”的俗套文案,以及“雪景季就要买买买”的购物狂欢。静思之,人造绚丽灯光虽能将素白雪花渲染得五光十色,赏雪本身的风雅与清欢却在喧哗中消散。那些旧时光里,无丝竹管弦之盛的一觞一咏、无媒介营销浮光的静影沉璧、无“塑料社交”冷涩的坦诚相待,只能被互联网汹涌的信息流裹挟,飘向不知所终之处,徒留怀恋者默然感伤。
“此心安处是吾乡”。真正能承载心灵寄托的雪景,从不需要珠玑罗绮的装点。它兼具大自然“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的铮铮傲骨,与“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的脉脉温情,是消弭宇宙隔阂后,无己无功无名的苍茫壮阔。比起大城市由信息分拣、数据筛选精准推送,且工具性无限膨胀的同质化赏雪模式,乡村雪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更契合雪花在不同地域、时段“趣舍万殊,静躁不同”的自如与灵气。若说鲁迅先生笔下,有着“血红的宝珠山茶花,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腊梅花”的雪色,是“滋润美艳之至”的江南少女;那么我家乡关中平原的雪色,便带着“气性凛冽如秦腔嘶吼的北风、烈辣呛喉如西凤白酒的冷气、枝干遒劲如九龙盘曲的柿树”的特质,是“耐苦耐寒之至”的西北健妇。
少时居于关中“后沟里”村落,晨起自麦秸干草烧得温热的土炕醒来,寒气沆砀、天地笼罩。状如白羽鸡雏的雪片粘连不断,铺满黄褐苍寂的土地;沟壑巷道的坑洼土路被白雪填平,远处如秦川牛脊背腱肉般隆起的土梁土峁,裹上一层白雪似肿起的瘿瘤;崖面一孔孔废弃窑洞,成了雪景中最冷静的旁观者,往日的高与卑、广与狭在此刻模糊了界限。农人的锄锨犁耧暂别土地,屋里的锅碗瓢盆却忙了起来:白菜粉条、金针菇木耳、红白萝卜、青菜豆腐组成的“青白赤黑黄”,在墨黑锃亮的大锅中,借柴火燃起的紫黝黝火焰咕嘟煎煮;锅台上一排豆青色耀州瓷碗,静候年终团聚。一年的劳顿与辛酸,终在漫天飞雪、一碗烩菜、一腔乡情中,被烟火气息温柔地抚平与滋养。
雪色之所以成为国人记忆中永不褪色的风景,正因它上能在凛冽天宇中旋转升腾,下能融化为流水滋润麦苗与土壤——它串联起自然风物与情感世界的纽带,弥合了现实压力下的沉重肉身与记忆深处人间清欢的裂隙。它让忙碌于数据报表、沉浸在拟态社交中,而“心为形役”的都市人,板结的心灵冻土得以被自然灵气浸润;让困于“信息茧房”、不见天地日月的我们,能身心合一地领略天地素白的雄浑、高古、洗练与疏朗,为疲于奔命的灵魂,铺就一条“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精神返乡之路。
“此心安处是‘雪’乡”。雪在自然与精神世界的漫天飘洒中,为“欢乐苦短,忧愁实多”的日子,赋予了一份刚柔并济的旷达与释然。它在时光流转、四季更迭中累积成厚重的无字之书,以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姿态,诠释着“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百物生”的朴素哲理。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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