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英
整理父亲遗物时,那本牛皮纸笔记本从樟木箱的夹层滑落,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跟着飘到膝头。指尖刚触到相纸边缘的毛边,我瞬间泪目——二十岁出头的父亲站在庐山的石阶上,军装笔挺,军帽上的红星在光影里隐约发亮,身后是云雾缭绕的险峰和苍劲的松树。前年此时,父亲还坐在老家院子的椅子上,指着这张他最爱的照片,讲起在江西九江庐山镇当兵的岁月。每当谈及这张照片,他眼中满是追忆,话里话外是并肩训练的战友、庐山的秀丽风光,更藏着满满的家国热忱与军旅豪情。
如今椅上空空,只剩照片里的他,带着青春英气笑对山河。尤其是那张父亲在庐山的留念照,背面写着“江山如此多娇”。父亲曾说,这是1978年秋,他和战友在五老峰下完成野外驻训后的留影。照片虽已模糊,却比任何文字都清晰勾勒出他的青春。我曾无数次听他讲起那段军旅生涯:新兵连第一次紧急集合穿反的胶鞋、拉练时磨破的十六双解放黄胶鞋、庐山暴雨中抢救被困群众的日夜。从前只觉得这些故事老套,如今望着照片里父亲挺拔的身影,那些零散片段突然串成完整画面,字字句句刻进心底。
父亲总说,庐山松最是倔强。一次梅雨季驻训,他们冒雨运送物资,行至五老峰风口时,一名新兵险些坠崖,父亲借一棵石缝中的歪脖子松救下他。“这松树长得挺拔,风越大越直。”父亲说这话时,总会摩挲手上的老茧——那是训练与扛物资留下的印记,像极了松树的年轮。
照片里父亲军装袖口磨损,领口却扣得整齐。母亲说,父亲退伍后仍讲究军容,衣服叠成豆腐块,物品摆放有序。小时候我嫌他苛刻,直到军训因叠不好被子哭鼻子,他演示时说:“叠被子练心性,小事做不整齐,大事靠不住。”如今才懂,这份严谨是军旅最珍贵的馈赠。
父亲军旅十二年,岗位平凡却坚守如初。他当过通信兵、汽车兵,寒冬爬杆检修线路;也做过炊事员,为灾区群众煮热粥,自己啃干馒头。我问他苦不苦,他指着照片里的庐山说:“山再高也能登顶,当兵不怕苦,就怕对不起军装。”
去年父亲病重,我把照片摆在他床头。他虚弱得说不出话,仍反复触摸照片,喃喃念着“老战友”。后来从他老战友口中得知,当年驻训时,父亲救落水村民险些被山洪卷走,是战友救下他,此后二人书信往来四十余年。
望着照片里云雾缭绕的庐山,我忽然懂了,父亲眷恋的从不是风景,而是那里的青春、战友与对“军人”的理解。他常说,军装穿时是荣誉,脱下是责任。退伍后他奔波田间,疫情时带头守村口,只说:“我是党员,也是老兵。”
父亲走后,大雨下了两天两夜。他的老战友们身着军装,向遗像敬礼。我把庐山照片放在他胸前,让他带着荣耀离去。如今再看照片,悲伤之外更多的是力量:父亲如庐山松,虽逝,却把坚韧与担当的根扎在了我们心里。
母亲近日整理遗物,发现了一张泛黄的“优秀拖拉机手”奖状。父亲生前总告诫我:“人生如登山,步步扎实方能登顶。”他用一生践行此言,无论军旅还是生活,都走得坚定从容。
我把照片擦干净挂好,每当遇到困难,便望向父亲的笑容。他的目光仿佛在说:“像庐山松一样,站直了就什么都不怕。”
父亲的军旅生活早已落幕,但精神永存。这张庐山老照片,定格了他的青春与军人的忠诚担当,也藏着如山父爱。如今我学着他兢兢业业、乐于助人,这便是对他最好的怀念与传承。
庐山云雾依旧流转,父亲身影似在眼前。凝望照片,我仿佛看见他站在五老峰下,守护山河与家人。这份敬仰和思念,会如庐山松般在我心中扎根生长。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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