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东

我的办公桌上静卧着一串手串,十二颗琥珀色的珠子泛着温润的光泽。即便常玩手串的朋友,也辨不出它的材质——唯有我知道,这是经过数十年盘玩、被岁月浸染的皂角籽,是故乡在我生命里刻下的印记。
高中毕业那年,我将远赴帕米尔高原的金矿谋生。临行前,幼时最要好的玩伴把这串手串塞进我掌心:“带着它,就像带着咱们的皂角树一样。”每一颗籽实都被摩挲得光滑如玉,串联起我们整个少年时光。
那棵皂角树,需四个大人张开双臂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粗粝的纹路里藏着百年风霜。最特别的是树干中空且上下贯通,成了我们儿时的乐园。胆大的孩子能从底部洞口钻入,顺着树洞内的凹凸处攀爬,最后从两米多高的侧洞探出头来,宛如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
秋日一到,皂荚由青转黑,大人们便扛着长竹竿来打皂角。竹竿挥动间,黑色皂荚如雨点般坠落,我们在树下欢呼捡拾。妇女们把坚硬的皂角皮捣碎,用纱布包着在热水里揉搓,很快就泛起雪白泡沫。池塘边的捶衣声此起彼伏,皂角的清香混着阳光的气息,成了老家最干净的味道。
我们这群孩子最痴迷的是皂角籽。乌黑的籽实坚硬如铁,在掌心碰撞时发出清脆声响。男孩子们挑最圆润的当弹珠,在黄土地上画方格赌赛,赢家兜里的皂角籽碰撞作响,满是稚气的得意。有时为一颗罕见的玉白色皂角籽,有人甘愿用十个普通的来换。
这棵树在乡人心中早已超越普通树木。没人知晓它何时在村里生根发芽,爷爷的爷爷说它比自己出生还早,或许村子建成前便已在此耸立——先辈大抵是循着“靠着大树好乘凉”的想法,才在此定居。最传奇的是,它曾三次被雷火击中,树枝被劈落、烈焰从树心蹿出,却都被雷雨浇灭。来年春风一吹,焦黑的枝干上仍能钻出新绿。村里人都说,树活久了便有了神性,村庄的生生不息,全靠它庇佑。祭祀时节,树下总摆着香烛,枝丫系满红布条——它早已是老家的守护神。
离乡那年,老树恰逢花期。米粒大的白花聚成穗状,清苦的香气笼罩全村。我在树下磕了三个头,还将落花包进手帕。高原的矿洞深不见底,每当思乡难抑,我就摩挲那串皂角籽,指尖触过温润的珠子,仿佛能摸到故乡的脉搏。
这些年,城里人兴起古树热,周边村庄不少皂角树被高价买走,唯独这棵神树无人敢动。并非没人动心——曾有商人开价数十万元,却被村民集体拒绝。夜里,守树人悄悄在树干上抹上锅底灰,佯装树已生病,终究护住了这片荫凉。
如今这串皂角籽手串已包浆醇厚,每颗籽实里都藏着一段时光。它时刻提醒我:无论走多远,根永远深埋在那片树荫下。就像老树屡遭雷火却仍能抽枝发芽,每个离乡之人,都带着故乡赋予的生命力,在异乡顽强生长。
而老家的守护神,依然伫立在时光里。春开细花,秋结硬籽,浓荫如盖,清香萦绕,永远等候着每一个渴望归途的人。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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