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晗
冬夜如同吸饱了水的厚毡子,裹住人,连思绪都凝滞起来。扔开写不下去的笔,我在里屋找一方旧镇纸,手探进杂物架积灰的缝隙,摸到的却是那段熟悉的冰凉——老煤油灯。
把它捧到桌上,拧开玻璃罩时发出岁月的涩响,灯壶底还留着一点澄黄的油,灯芯蜷曲成焦黑一团。我划了根火柴,一苗橘黄色的火苗先胆怯地跃动,随即坚定地在灯芯上亮起。扣上罩子,毛茸茸的光晕铺展开来,在橡木桌面上熨出一圈暖黄的、有边界的安宁。
这光和电灯不同,不刺眼,只老老实实地待着,光心是暖融融的琥珀色,往边上渐渐变淡,似要溶进四周的暗里。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大,在身后的书架上晃动,看着它,心里的烦闷便慢慢沉了下去。
这是奶奶的灯。
记忆突然被这光烘暖。也是这样的冬夜,北风在屋檐下打转,我缩在奶奶的炕头,她凑着油灯做活计。昏黄的灯光把她的背影投射到灰扑扑的土墙上,弯来弯去地晃动,像一座沉默的大山。她正纳鞋底,针锥在鬓角边轻擦一下,随即猛地穿过几层厚实的布料,“嘶”地扯出一段长长的麻线。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棉絮气息,混着煤油灯微弱的燃烧味与奶奶头上淡淡的桂花油香,交织成让人安心温暖的味道。遇上针线走不动时,她会把鞋底抬到灯光下,眯眼细看,这时灯光便掉进她浑浊的眼里,化作两颗极小却格外专注的小星星。窗外是寒意浓重的广大黑夜,屋内只剩这一处小小的光亮,守着沉默的两人与“嘶嘶”的拉线声,满是踏实的烟火气。
忽然懂了以前读过却不甚明了的句子。这种感觉,既非“红烛昏罗帐”的艳丽,也非“孤灯挑尽未成眠”的孤寂,倒像古人守岁看残烛,在光晕中望见时间缓缓流逝,心中虽有几分讶异,却怀着近乎虔诚的平静;又似远行之人在荒村野店对一盏小灯,灯光里的灰尘与酒渍,映出的不是悲伤,而是能与漫漫长夜相契的微弱安宁。
原来看人的心里是要有点光的。不必照亮千里,只需暖着眼前这一小块地方,让你看清手上的活计——针尖所向,或笔底文字。它不会驱走所有黑暗,却能让你与黑暗安然共处,在无边的清冷中,为自己圈出一方可舒心呼吸的天地。
光从外物中来,终究要燃在心头。外界风雨来袭,再亮的灯也可能熄灭,唯有心里掌着的那一盏,只要你不愿它熄,便永远明亮。灯火忽然极轻地“噼啪”一声,将我惊醒。夜已深极,那圈光晕反倒越发凝练、暖和。我凝望它许久,才轻轻吹灭。
屋内陷入黑暗,但那团温黄却像烙在了眼里。我知道往后的日子仍会遇上风雨迷雾,却不再害怕——因为我终于记起,自己怀中一直揣着那盏永不熄灭的暖灯。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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