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沣河,水色瘦了下去,却显得愈发清冽。河岸边的杨柳,枝头上挂着一串串零零散散的枯叶。旁边的枫树倒是红得可爱,为整个秋天添加了几分疏朗与别样景致。便是在这样一个天高云淡的中午,我们一家三口来到沣河边上,赶赴一场与秋风的约会。
寻了处能晒到暖阳的开阔草坪,支开小餐桌,将需要的物件一一安置妥当:妻把炉子支好,再将带来的水果、蔬菜摆放整齐,孩子便喊着肚子饿,于是,一场火锅宴拉开了与秋风约会的序幕。妻子和孩子吃得欢快,我则坐在椅子上,欣赏着四周的景色。不知何时,一群蚂蚁寻着香味爬到了凳子旁边,啃食着掉在地上的残羹剩渣。不远处的栈桥上,一列列高铁从桥面飞驰而过,轰鸣声瞬间撕裂了长空,惊起了湖面上一群觅食的鸟儿。
风,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它不请自来,掠过已泛黄的草尖,拂过柳树的发梢,又顽皮地掀起餐垫的一角。它不似夏风的黏腻,而是带着一股清澈的、微凉的甜意。我汲了壶矿泉水,就着便携的小炉烧开。水滚了,白气氤氲着升腾,瞬间便被秋风接了过去,揉散在无边的旷野里。
“爸爸,风在喝我们的茶吗?”孩子趴在我膝头,睁大了眼睛问。
我笑了,将一撮茶叶投入温过的壶中:“是呀,它在帮我们把茶吹凉呢。”
沸水冲下,茶香“轰”地一下被激了出来,却不像在室内那般盘旋不去,而是立刻被慷慨的秋风拥抱、带走。它偷走了一缕茶香,却也送来了河水的湿气、衰草的清苦,以及远处他人野餐传来的隐约笑语。这杯茶,喝的便不单是茶了,是这整个沣河秋日的精华。
妻子将剥好的橘子递一瓣到孩子嘴里,又递一瓣给我。她看着孩子又在草地上追逐一片落叶的背影,眼角漾开温柔的笑意。我们的话并不多,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是一句“茶好了”“尝尝这个”。有些幸福,是喧闹的;而我们,是安静的,像这午后缓慢流动的云,像杯中渐渐变淡的茶汤。
孩子跑得累了,脸蛋红扑扑地回来,吵着要喝水。我递过一杯温凉的茶,他竟也学着我的样子,两只小手捧着,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长长舒一口气,叹道:“好舒服呀!”那憨态可掬的模样,引得我和妻子相视而笑。这人间烟火,此刻胜过一切风雅。
茶过二巡,日影西斜。阳光褪去白日的锐利,变得醇厚如蜜,给对岸的楼宇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淡金,也将整条沣河染成了温暖的色调。这光晕模糊了时空的棱角。我仿佛看见,同样的暮色曾洒在秦宫汉阙的飞檐上,洒在丝绸之路西行驼队的背脊上,而今又笼罩着这些现代建筑与我这一方小小的茶席。恍然间,手中这杯茶不再孤单;它在与千年前的秦砖汉瓦对饮,与杜牧“长空澹澹孤鸟没”的落日对饮,与每一代在这片土地上感受过黄昏的人们对饮。
是了,暂借秋风醉一场。我们借它的清澈泡茶,借它的温柔陪伴家人,借它的旷达洗涤胸襟。这醉,非关酒烈,而在情浓;这秋风,亦非过客,而是将这一个寻常的午后,酿成了记忆中一坛永恒的、清冽的甜酿。(赵松伟)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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