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完生

孔隙度

　　心里藏着

　　微弱的呼吸和沉默的石头

　　身体的经络在石化之前

　　还有谁的灵魂穿行其间

　　我一念入定

　　地球所有的窍孔就会封闭

　　我一念开启

　　世界就变成潜藏在石头里的瓦鸡土狗

　　黑暗中住得久了

　　所有的孔隙都是天空的注释

　　阳光下做梦太多

　　岩石都是活着的巨人

　　我是研磨自己的那根针

　　再精密的仪器也测不出我的结构

　　关于细胞、神经

　　关于六欲七情和生老病死

　　都在逆着重力升腾

　　这是三叠纪还是侏罗纪

　　这是液态还是固态

　　只有我的呼吸像树木一样

　　探寻着空中的孔隙

　　人间，万物都是星宿

　　在大地上

　　看得见的物质

　　都在发光

渗流

　　流体在固体之间运动

　　生命在空气、水、食物之间运动

　　流动的生命与生命的流动

　　是一致的

　　与浩瀚的星空无关

　　我们夜夜仰望的宇宙

　　是无法穿越的介质

　　在地球这一小小的物体上

　　显微镜里藏着另一个宇宙

　　缓慢地、蜿蜒地向我而来

　　没有一段时间裁定谁在推着我

　　那么多的重力、水力梯度

　　那么多的压力差、毛管力

　　那么多的热效应、新孔隙

　　都在撕扯着我支离破碎的身体

　　我多么想有一个渗流场

　　前行的脚步不慌、不忙

　　成长和衰老的速度不快、不慢

　　事实上

　　在这个流动的世界

　　并没有攀缘的物体、亲人

　　在满世界的现象里

　　我活成单纯的一个现象

开发年限

　　尚在母体中时

　　就有人预测我们的生存年限

　　科学的秉烛者

　　经验的操刀者

　　用不同的方式

　　定义可以映射在阳光下的年轮

　　在图纸上，在计算机模型中

　　无论土层、砂石有多厚重

　　被忽略的概率不断刷新

　　钢铁用它坚硬、冰冷的意志

　　举升我们到大地上

　　生命的短长也掌握在他们手中

　　所谓的春秋

　　就看谁的根还在地层深处

　　所谓的冬夏

　　就看流量计读出的数值是否稳定

　　生来就是被评估的

　　密度、黏度被开采速度、开发程度替代

　　世界上唯一不变的

　　就是被认同，也同时被毁灭

注采比

　　走出去

　　请进来

　　大地说。

　　天上的一颗星星落到地上

　　地上就有一个人离开人间

　　老人们说。

　　提升了多少液量

　　输入同体积注入剂

　　油井说。

　　我要走了

　　我不走孩子们长不大

　　母亲说。

　　在某研究院

　　我听到那么多人在研究注采比

　　在某开发区

　　我看见那么多人调整注采比

　　这哪里是在搞科研

　　这哪里是在做实践

　　分明

　　那些人的言行在把哲学的命题具体化

　　具体到日转星移、春秋轮回

　　世界安谧得好像一直没有丝毫改变

钻遇率

　　穿过土层、砂层和岩石层

　　探索者的成败系数

　　写在理想的目的层

　　那是终结者心仪的维度

　　钻头向下的风格已经确定

　　而钻遇率的命运是预测的

　　不论有多少相遇

　　初恋还是梦中的模样

　　丰厚的惊喜、相伴的幸福

　　可以划出今生今世的范围和效率

　　此生苦短

　　一人相伴足矣

　　可以装入盛放姻缘的陶罐

　　有你就有花开

　　有你就有情爱

　　有你就有完满

　　横与竖的信念没有改变

　　这钻遇率的分值公布

　　在昨天、今天，还是明天

　　我一直苦思冥想、埋头苦干

　　遇到成功的母亲也不怯场

　　因为

　　春天不在身边

　　就在前面

砂岩体

　　这是岩石的宫腔

　　或者蜂巢

　　因碎屑而广袤

　　不管前世今生有多少风雨雷电

　　还是给自己保留了鼻息

　　能吐纳流动的金银财宝

　　不，我从来不落俗套

　　自成一家

　　高低、长短、宽窄都可以包容

　　我用我的空

　　装世间的无

　　我用我的疼

　　承受着巨岩、厚土和人类的挤压

　　即便哭

　　也要哭出自己的殿堂

　　和无数条看不见的路

　　横向的互动形成聚集

　　垂向的转换构成空间

　　这些都是我重塑今生的依托

　　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处

　　我用滴血的手

　　把天堂与地狱的通道默默开启

固井

　　伤害与爱恋

　　都缘起于这细细的井筒

　　外面是水泥般坚固的亲昵和热拥

　　里面是流体般柔韧的接吻和互动

　　人间的情感就是这么自私

　　只允许一个通道、一个口径

　　和没有唯二选择的风雨兼程

　　井底的蛙隐匿了亿万年的行迹

　　天高地厚比谁都懂

　　井口的人站在通天桥上指路

　　说这里有衣食住行

　　有家国兴衰的箴言无数

　　从地下直上云天

　　有始无终

　　有些人一辈子不需要懂

　　固井，是地球与人达成谅解

　　彼此各守一方

　　又彼此结盟

　　我们都在远方

　　看见一串又一串珠玉

　　还没有来得及离分

配产

　　悠长的岁月间

　　来了，就不必急着快跑

　　来自地质层面和经济效益的

　　分析与评估

　　就是我们要掌控的节奏

　　要健康地活着，护佑彼此

　　地球的餐桌上

　　早中晚三餐

　　我们要保证必须，剔除饱和

　　方式与方法就是过程

　　精准到恰好

　　比如：分析胃的油藏

　　监测动态步履的平衡

　　调整当下与未来饥饱的需求

　　在井口的窄门前

　　进出的压力、流体、密度

　　都是为我而来的

　　为了让时光不再任性

　　把我们一生的盈亏都放在公式里

　　肥胖与骨感被均匀分配

　　这是婚检还是孕检

　　小心翼翼的人们

　　从图纸和数据中走出来

　　把配产当作造炊

　　一边掂量，一边下单

气顶

　　头顶着英雄气的

　　有人杰，也有地灵

　　比如油藏

　　让轻清的伴生气升腾到顶部

　　成为自己运移的力量

　　成为冲出地层的驱动

　　是石油师法于人

　　还是人，师法于石油

　　那些看不见的路

　　预测不到终极命运

　　大地再怎么厚重

　　都阻挡不住气顶

　　这无形的如来神掌

　　在暗处挥动

　　活着，努力地活着

　　这又是哪里来的气顶催动

　　仰望天空

　　蓝天、星星在动

　　抱紧自己

　　心跳还是一如既往地

　　透过肋骨、肌肉和皮肤

　　传导在掌心

流体饱和度

　　幸福是一片自以为是的乌云

　　酝酿的一场大雨

　　悄然落在笑容的皱褶里

　　欲望之海中活跃的数据

　　将溪流与河床一同囚禁在石头中

　　那些石化在地下的泪滴

　　在空隙间默默游走

　　一生的分母

　　被人为提取的分子紧紧拥抱着

　　超越了爱与恨的本义

　　串接成坚硬与柔弱的比例

　　无意间把自己的单元格筑为城堡

　　演绎成为今日的传说

　　这是地狱在哪一年缔造的天堂

　　这是谁复活的梦想

　　将青春视作古玩

　　让我们一遍又一遍验证

　　流体的饱和度

　　却将岩石的孔隙度当作基数

　　忘记了此生的念想都是过往

　　忘记了流体的局部如此丰富

　　在岩石深处的空隙臂上

　　延伸着好多臂膀

　　看哪

　　流动的数据操控着我们的思想

　　春天的风吹了很久很久

　　还在寻找绿叶的新芽

界面

　　有头有脸的结构体太多

　　存在的界面更多

　　多到可以与万物分身而立

　　成为唯一的自己

　　所有的构造、物性、时间

　　都有真实的位移，独立的环境

　　界面作为自己

　　注定要把宇宙和宇宙区别开来

　　让我们看见万物本来和嬗变的模样

　　那么多没有身份证的结构体

　　界面就是唯一的识别系统

　　我在大地上不停地剖析

　　看见动物和植物的化石

　　仿佛看见未来的自己

　　至于那些分解的生命

　　我想一定就在界面与界面之间游离

　　我这辈子遇到的所有陌生人

　　都是有归宿的

　　即便记忆和历史忘记

　　界面上、界面间的痕迹

　　便是证据

落鱼

　　风吹倒墙，雨冲坏路

　　雷电击毁树木，伤痛深入肺腑

　　地震、海啸、火山、瘟疫

　　车祸、绝症，人类发动战争

　　都是落鱼

　　每一次都在意料之中

　　也在意料之外

　　活着，是落鱼前世今生的根由

　　是目标和结果的一张草图

　　处理落鱼

　　只有提升和磨铣两种方法

　　所以，我一边被命运摆布

　　一边被命运修正

　　虽然命运并不存在

　　但，命运就这样画下了轨迹

　　难以摆脱

　　孔径中究竟有多少意外

　　年过半百之数

　　开始学会忘记

　　孔径外究竟有多少清醒

　　阅遍万卷史书

　　依然还是懵懂

　　我，就是父母留在人间的落鱼

　　爱人啊，孩子啊

　　我在等待

　　等待你们的拯救

控制储量

　　我曾经是母亲的控制储量

　　母亲去世后

　　我就成了儿子的可采储量

　　我的人生

　　就是一个估值

　　每天醒来

　　都要掐算自己的剩余储量

　　穿过白天和黑夜

　　扶着越来越少的梦想

支撑剂

　　填充在岩石缝隙的砂子、陶粒

　　是为了导流而注入的

　　这些强度高到不易化学反应的物质

　　坚硬成固体中的固体

　　地层深处

　　液相和气相借助支撑剂撑起的天地

　　在巨石间游走

　　它们遇到的阻力其实就是通道

　　就像磕绊过我们的困顿

　　是桥梁、隧道

　　也是轮渡、航标

　　山高水远路长

　　夜黑月高风大

　　我们叛逆过的父母、老师

　　我们诅咒过的领导、同事

　　是留在记忆里的支撑剂

　　而我们也终将成为别人的支撑

　　剂照料着眼前的人和事

　　穿过身旁

水淹

　　地下的灯熄灭了

　　是水淹的

　　谁的泪腺分泌了这场灾难

　　淹没了暗夜里的呜咽

　　那么多独立的魂灵

　　凭借一己之力

　　已经无法泅渡到彼岸

　　我和我们

　　一边隔岸观火，一边如临深渊

　　多少前世精炼锻造的宝藏

　　在高过头顶的汪洋里绝望

　　多少今生来去自由的梦想

　　在密闭心室的火焰中窒息

　　封堵入侵者的路上

　　地火的温度如同空中的扬尘

　　在狂风中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我那被等高线缠绕的思绪

　　一直在岩石里面想着怎样砌墙

　　我们这些门外人

　　剖析、劝解、处理着门内的

　　水与火，分与合

　　把一场战争当作恩爱

　　让身与心不停地接触、碰撞

总投资

　　本项目未经任何机构评估

　　启动资金一般也就是几斤几两

　　土地征用费和项目设计费全免

　　预备费只需要剪刀、乳品和布衣

　　建设时间是一生

　　包括生活费、游戏费、学费

　　协调费、人情世故费、受骗上当费

　　以及不同程度的奢侈消费

　　建设期和运行期的利息

　　与就业密切相关

　　详见个人账户余额和业绩的社会认可度

　　受个体因素影响，有不确定性

　　回报率永远是估值

　　一般情况包括亲朋好友

　　特殊情况惠及社会、众生

　　当然，不排除出现负数

　　流动资金分为三部分

　　前期靠无偿援助

　　中期靠自我积累

　　后期靠利润、附加值和资助

　　以上项目内容

　　不包括疾病、夭亡

　　当然，也不包括

　　众叛亲离、社会抛弃

　　等等

　　我在写一口油井

　　怎么就写成了人生

　　此刻，我坐在一口油井旁

　　用指头掐算不出总投资的数额

　　未知的已经不再让我迷茫

跳槽

　　岩石层把自己迁徙成皱褶

　　岩石层，一次又一次迁徙自己

　　就形成了山体

　　我也是迁徙的产物

　　有生之年的形体如此明显

　　是父母争吵与恩爱的断层隆起

　　作为位移体

　　我在有限的空间编织无限的梦

　　作为错位体

　　我在无限的世界做着有限的事

　　生为岩石断层的一员

　　我知道灵魂的结构决定相貌

　　那些委屈在岩石深处的疼痛

　　就是所谓的高度与深度

　　那些延伸在山水之间的骨肉

　　就是蜕变与重生的物证

　　有的柔美，有的奇骏

　　有的还隐忍了亿万年

　　默默把求生的背脊隆起

　　此时此刻

　　山水在高高低低地生长或萎缩

　　地震在零零散散地颠簸或穿梭

　　我们脚下

　　隐蔽着无数的断层与凹陷

　　巨大岩石曾经的跳跃

　　成为形态纷呈的风景

　　承载着生命之重

　　因为地下潜伏着

　　很多未完成的跳槽

标准层

　　它就是一条线

　　它就是自我到纹丝不动

　　藏在地层里不说话

　　它是岩石界的法律和道德

　　不容侵犯，不容否定

　　它是参照物中的参照物

　　颜色、形状、薄厚都很稳定

　　我踩着它活了大半辈子

　　一直看不见它

　　也看不见我自己的做人标准

　　有时候意气用事

　　后悔莫及

　　有时候前思后想

　　难做决断

　　更多的时候

　　我虔诚地摸着自己的良心

　　摸着摸着就愈发迷茫

　　天上没有狗

　　地下没有鬼

　　谁会偷吃一个人的标准

　　我在镜子里监控自己

　　才明白活着的标准层

　　是一个相对值

　　被参照进入四周的环境

　　人间的路坑洼不平

　　地平线忽高忽低

　　一直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