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延哲
今年的凛冬,来得蛮横且毫无预兆。
早上出门,手刚伸出袖口,就被风狠狠咬了一口。那风带着刀刃,刮在脸上生疼,原本热烘烘的身子,瞬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我缩着脖子,哈出一口白气,看着雾气在灰扑扑的晨光里瞬间消散,心头一惊:咋就这样冷了?我试图在记忆里翻找出关于这个秋天的存根,可想来想去,脑子里竟是一片潮湿的空白——这一年的深秋,怎么就没了?
今年的深秋,确是被一场没完没了的雨偷走了。
在我们矿区,秋天一直是最体面的季节。往年深秋,矿区大道两旁的几排老白杨和银杏树,叶子该黄得透亮,像极了刚开采出来的优质煤断面映着灯光的成色,只不过一个是黑金,一个是黄金,却同样沉厚,同样珍贵。
那时候,若是不下雨,该是“纷纷红叶满阶头”,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那是大自然给我们矿工铺的最排场的路。抬头望去,也该是“晴空一鹤排云上”,天空干净通透,清清爽爽。
我和同班老李早约好了,等山上那片银杏叶子黄透,就一起去看看。我们要坐在树底下喝茶赏景,听熟透的白果“啪嗒”一声掉在枯叶上。我还想着,趁天晴把棉被抱出去晒晒,让它们吸足阳光,变得蓬松暄软,闻起来满是烤干的草木香……反正,日子该是暖和、明亮,带着仪式感的。
可今年,老天爷像是发了脾气,把反常的连绵雨水,一股脑倾倒在这深秋里。
那雨下得真叫人绝望。不是春雨的温柔,也不是夏雨的瓢泼,而是黏糊糊、阴森森的纠缠。近乎一个月,日头像是生了重病,偶尔露个脸,也是惨白惨白的,没一点精气神。老白杨和银杏树的叶子,还没来得及黄透,就被雨打得发黑,烂在泥里。拉煤车压过,碾出两道深深的黑泥辙印。日子浸在湿冷的清寂里,裹着人,潮乎乎的散不开。
老李无奈地站在窗边吸烟,头也不回地说:“这天跟漏了似的,咱怕是还得再等等。”
我失望极了,心里惦记着山上那树柿子。
这一等,就等到了冬天。
原本该有的层林尽染,被雨水泡得一地狼藉。下班路上,踩过那些发沉、腐烂的叶子,它们沉甸甸陷进黑色的煤泥里。我替这些树委屈,这一季的风采还没来得及展示,就被冷风粗暴推着,踉踉跄跄走进了冬天。
对我们而言,错过了一季的阳光与色彩,心里总归是空落落的。
于是,我跟老李到街上去寻了家铜锅涮肉,锅里的煤炭烧得烫手。那股热乎劲儿,一下子把门外的寒冷逼退。这暖意让人忍不住流口水,三盘肥瘦相间的羊肉卷,算是我们对这个夭折秋天的祭奠,也是对眼前严酷冬日的妥协。
我想,所谓“不见深秋”,大抵都是定数。这矿山的深秋虽被雨偷走了,但好在地层深处挖出来的“黑金”,依旧能把屋里的炉子烧得红火,把钢厂的铁水烧得滚烫。
这大概就是煤矿人的命数与脾气。我们习惯了与黑硬的石头打交道,也习惯了在阴沉的日子里自寻光亮。既然天公不作美,收走了那点五彩斑斓的景致,我们便守着屋里的暖,守着脚下的煤,安安稳稳过冬。
等第一场大雪盖下来,把满地的泥泞和遗憾都盖住,到那时,也是一种干净白亮的景致。届时,我和老李再温一壶酒,在白茫茫的日子里,好好醉上一场。
责任编辑:白子璐

关注公众号,随时阅读陕西工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