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笛
当天际刚露微茫时,我便踏上了通往留坝厅古城墙的石板路。清晨的空气清冷如玉,轻触肌肤;街旁屋舍轮廓模糊,唯有脚下石板路在黎明微光里泛着幽暗的光。脚步叩击石板,“嗒嗒嗒”的回响在寂静中蔓延。穿过狭窄幽深的巷口,地势陡然抬升,一片开阔平台映入眼帘——史料中记载的古城墙,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它以庞大的体量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既让人敬畏,又让人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激动。我加快脚步,朝着这份厚重的历史奔去。
每一片土地的记忆,都藏在它的名字与地理坐标里。读懂留坝厅,要先将目光投向雄伟的秦岭。这座巨大的山脉不仅是地理分界线,更像一位沉睡的巨人,用巍峨身躯隔开中原温婉与巴蜀炽热,却也在胸膛间留出一条重要通道——留坝厅便坐落于此,天生肩负交通要道的使命。
南来北往的咽喉位置,注定了留坝厅的不凡。乾隆三十年,清政府为加强对秦岭南麓战略要地的管辖,析凤县南境置“留坝厅”,隶属汉中府。此后,西域商队的驼铃声在山谷间悠扬回荡,驿卒的快马昼夜飞驰传递军情,戍边士兵披坚执锐守护安宁。南腔北调的吆喝声、马匹的嘶鸣声、车轮的吱呀声,在此交织成一曲热闹的时代交响。
有些历史需要仰望,而留坝厅古城墙,更需要用脚步丈量。我的丈量,从仰望开始。
站在近乎垂直的墙身下,它像沉默的巨人审视着我这个来访者。层层青石在岁月侵蚀下泛着深浅不一的黑褐色,带着沉稳的压迫感。攀登的路是顺地势形成的崎岖小径,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路面坑洼不平。我手脚并用,几乎贴紧墙体,紧紧抓住突出的石块或缝隙缓慢上移。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石面,脚下石块不甚稳固,稍一用力便有碎石滑落。当终于抓住墙垛翻身上去时,世界仿佛在眼前豁然开朗——我狼狈地跌坐下,大口喘气,汗水模糊双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所有疲惫在此刻有了意义。
站上墙顶的瞬间,疲惫尽数消散。远处秦岭连绵起伏,尽显威严;脚下城镇炊烟袅袅,满是人间温暖。风灌满衣衫,带来真切的畅快,攀登的艰辛,在此刻化作最珍贵的回报。
沿着墙顶缓缓行走,虽见部分墙体坍塌断裂,但每一块散落的墙砖、每一处残存的痕迹,都是岁月留下的勋章。墙砖褪去光泽、磨平棱角,静静躺在荒草间,仿佛在诉说过往的荣光。
不远处的箭楼残骸格外引人注目,它像坚守的卫士一样矗立在废墟中。曾经,它是城墙警惕的眼睛;如今,即便顶部坍塌、只剩几根熏黑的梁柱,依旧透着不屈的气场。梁柱在风中轻响,似在与时光对话;参差不齐的瞭望口虽显斑驳,却仍能让人想见当年戍边者在此守望的模样。我伸手触摸冰冷的石块,历史的重量瞬间变得具体——每一道裂缝都是时光的印记,每一块砖石都曾见证时代的脉动。即便历经沧桑,它们依旧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尊严。
凝视着箭楼,仿佛在与伟大的灵魂对话。我忽然明白,它守望的从不是某一个王朝的兴衰,而是一种永恒的精神——不向时间屈服、不向命运低头的倔强。
站在城墙上,脚下是承载记忆的砖石,身前是广阔的苍穹。远处城镇的炊烟如轻盈诗行,融入淡青色天幕;近处墙缝间的荒草在风中舒展,完成着生命的轮回。
在这里,我清晰地感受到人类在历史长河中的成长轨迹。个体生命或许短暂如炊烟、脆弱似荒草,但正是这些无数渺小的我们,用双手筑起巍然城墙,用血脉传承不屈精神。
这便是城墙的意义——它见证着人类从渺小走向集体伟大的历程,也让每一个走近它的人,读懂坚守与传承的力量。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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