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军

这些年,无论我身处何地、做什么事,每年八月,姐夫、姐姐、妻儿和我必然回家摘苹果,今年也不例外。凌晨五点左右,我睁开惺忪的双眼,外面还灰蒙蒙的,家里已空无一人。凭以往的经验,爸妈定然早已身在果园。我赶紧起身,快速洗漱,换上“工作服”,踏着微凉的晨露,向村东头的果园走去。
初秋的晨光,像一层薄纱暖暖笼罩着整个村庄。村里早已喧闹起来,农人们仿佛在与时间赛跑、虎口夺食。三轮车“突突”的引擎声、摩托车清脆的鸣笛声、面包车低沉的喇叭声、小卡车急促的呼啸声,或相继响起,或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待人们各自归位,喧嚣渐渐退潮,村庄便沉入专注的忙碌里。
离果园不远,翻过村东头的大坡就到了。我赶到时,爸妈已摘了二三十袋苹果,母亲说她和父亲五点多就下地了。望着他们佝偻的身影在果树间穿梭,我喉头一哽,竟无言以对。归乡这几日,我能做的,唯有竭尽全力分担这份沉甸甸的劳作。
采摘苹果是门精细活。为避免扎伤,需用剪刀小心剪断果把,万不可生硬拽扯——否则苹果汁水会流失,影响品质。摘满一布袋后,得像安放鸡蛋般,将苹果轻轻放入果筐。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实则耗人心力:枝繁叶茂的果树间,高处要踩梯拉枝、攀上树杈;低处则需蹲伏钻行、探身树底。个把小时下来,腰背酸痛,汗湿衣襟。最令人生畏的是四十斤重的果筐,即便年轻力壮如我,也常觉“心有余而力不足”。可当望见车上层层叠叠的布袋里,红彤彤的苹果如宝石般堆砌,一股成就感便从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疲惫。
苹果,是家里的命根子。我和姐姐的学费、她出嫁、我娶妻、盖新房……桩桩件件,皆靠这方寸果园的汗水浇灌。父母将一年的盼头,尽数押在这十几天里:苹果的采摘、价格的谈判、质量的把关。若卖得好,全家便能松口气;若行情不佳,父母夜里辗转难眠、偷偷抹泪的样子,总让我心头酸涩。
家里的苹果园,比我年长一岁。自记事起,苹果的花开花落、疏枝剪叶、清香四溢,便如年轮般刻入我成长的岁岁年年。于我而言,苹果早已超越水果的范畴,更像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每年红果满枝时,我必请假归乡。冥冥中,总觉得那些苹果在枝头静默守望,等待我的归来。若未能亲手抚过她们饱满的容颜,未能为她们打点行装、目送她远行,这个秋天便仿佛缺了魂魄。这或许便是一个农家子弟的宿命——对土地与果实,永远怀着割不断的眷恋与亏欠。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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