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涛涛
春天时,桃花刚泛起花骨朵,奶奶就走了,留下了她最珍贵的米柜。
奶奶的米柜,起初确实是用来装米的。后来,里面渐渐堆满了她的钱和贵重物品,我叫它“百宝箱”。每次去看奶奶,我的目光总会第一时间落在柜子上,姐妹们也闹着要打开它,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可奶奶从不让人靠近,更别说一窥究竟。我曾不解,这么个旧柜子,何必如此珍惜?直到长辈们说起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柜子陪了奶奶一辈子。她省吃俭用抚育子孙,才有了如今的祖孙五代人,这柜子里藏着她一生的辛酸与不易。
米柜的颜色已近乎黑褐色,一条柜腿断得无法修补,只能靠墙摆放,不敢轻易挪动。柜子有一米多高,台面宽六十公分,小时候奶奶允许我坐在上面玩,有时还能躺在上面睡觉。柜面有块合页板,要放东西时轻轻打开就能塞进去,里面空间不小,我小时候玩捉迷藏还钻进去过。每次藏进去,奶奶都会假装找不到,冲着柜子打趣:“娃娃又藏哪儿去了?哎呀,快听,柜子里进老鼠了,还是只大老鼠,在偷吃米呢……”
上班后,我只能得空去看望她。每次进门,奶奶总会缓缓放下手里的活,不紧不慢地挪向米柜,从容地打开柜门。她不用低头看,只是伸手在里面摸索,像变魔术似的,掏出饼干、蛋糕,有时是鸡蛋。在她眼里,自己不常吃的都是好东西,特意藏在柜子里,等我来就一个个掏出来。她还会念叨:“快吃快吃,一会儿人多了,又抢不精明(陕北方言,指分配不公平)。”那时我对这些念叨不以为意,如今却想她再给我掏一次,随便什么都好。
奶奶的碎碎念像平缓的钢琴曲,没有延安人的大嗓门,也没有激昂的语气。我们这些孙辈很少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总觉得她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比如她总念叨:“你们家住得远,没人帮衬,你妈妈不容易。”我总会不耐烦地补充:“我知道了,我妈可怜,将来我会好好孝顺她!”奶奶笑笑夸我懂事,依旧继续她的唠叨,我也依旧我行我素。我们祖孙相处从没有过争执,我以为这就是隔代亲。后来听爸爸说,就算儿女们调皮捣蛋,奶奶也从不厉声呵斥,她本就是个温柔的人。
后来,奶奶的身体日渐衰败。80岁时,她查出乳腺癌,医生说生命周期仅剩三个月,因年事已高,建议保守治疗。这个噩耗让全家人震惊,一辈子亲和友善、温文尔雅的奶奶,怎么会得癌症?谁也没想到,奶奶一直活到了93岁。生病前,她做饭、喂鸡,生活完全能自理。人们都说奶奶争气,不愿给人添麻烦,我知道,这是因为她坚强。她曾跟我说:“别看我90岁了,这个家还得靠我呢。”
奶奶断断续续病了两个多月,大家都说她熬不过冬天,过不了年,可她硬是撑到了春天。她操劳一生,在缺吃少穿的年代跟着爷爷孕育子孙、同甘共苦。或许是太想念爷爷了,她才选择在春暖花开的季节离去。
奶奶走后,我再次走进她的房间,抚摸着被磨得油亮的柜子,眼泪早已模糊了我的视线。奶奶不紧不慢的声音、慈祥温柔的笑容,还有她长满茧子的手,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我仿佛又看到她弓着腰,用力抬起手,在米柜里为我掏着好吃的……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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