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小娟
56岁的他,揣着高等教育文凭与高级政工师头衔,却早早退了休。
旁人见了总不解:“咋不请个保姆?你还这么年轻!”他一急就忍不住摆手,满是无奈:88岁的老父亲,大半时间糊涂得认不清人,清醒时又倔得像头驴,请来的保姆换了四五个,连拐杖都砸坏好几根,这失聪的老爹,终究只能他亲自守着。
父亲退休前是一名科研工作者,与共和国的航天事业同频共振,对自己所从事工作的历史变迁了如指掌,他自身的经历也颇有传奇色彩。父亲从来不说,作为儿子也不敢直接去问。唯有家里来客、酒过三巡,父亲才会打开话匣子,掰着指头讲火箭研制时的难关、发射成功时的旧事,眼里亮着光,嘴角翘得老高,那股子骄傲藏都藏不住。
父亲在八十岁的时候摔了一跤,一个家庭,跟着跌进一连串的噩梦。在重症监护室里熬了两个月,一向乐观坚强的父亲像变了个人,拒不配合每天的康复训练,手舞足蹈地抓挠人,嗓子喊得嘶哑。生活变得面目全非,一切都围着父亲转。偶尔看着睡熟的父亲像婴儿一般。醒来时,对身边几近花甲的儿子,又像婴儿般粲然一笑,那一刻,所有的艰辛、委屈都释然了,他还是一个有父亲疼爱的孩子呢,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渐渐地,父亲的生命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日子里浑浑噩噩,清醒的时候不多。混沌中的父亲学会了对抗,他与生活中的一切开始对抗,糊涂劲儿一上来就跟全世界较劲:住院时总嚷嚷医生要“害”他,护士喂药就把药甩在人脸上,闹得病房鸡飞狗跳,最后只能挪去急救室。可父亲的精力却出奇地足,连着几天几夜不停地闹,把家里衣服扔得满地都是,说是找存折,见了纸片就往兜里塞,攥得紧紧的生怕人偷。他实在熬不住了,请个护工帮忙盯着,自己在旁边打会儿盹,让崩溃的神经得以片刻的放松。偶尔见睡醒后的父亲对护工心怀感激,对护工客气道:“小张,这次又多亏了你,出院了,我带娃上门好好感谢你。”
可这样的时候屈指可数。两天一小闹,三天一大闹,每个月必定要去医院,附近的医院都害怕了,委婉的拒收。在父亲又一次晕厥后,救护车拉进了医院,求爷爷告奶奶,在重症病人抢救责任书上签了一连串的字,昏迷中的父亲才被推进了抢救室。手术室门关上的刹那,这个满头风霜的男人“扑通”跪倒在地,头磕得邦邦响,既盼着父亲能顺利渡过这一劫难,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折腾。
他蹲在走廊角落,一手撑着地,一手揪着乱糟糟的头发,眼神空得能装下整个黑夜,就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十几个钟头过去,他像在地上扎了根,动都没动一下。
“吱呀——”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声音带着疲惫说:“老爷子命真大,又扛过来了!”蹲在地上的他,一个趔趄扑过去,用手揉搓着脸,眼里一下子有了光,声音发颤:“爸,您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伺候不了您了!”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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