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祥
我认识傅子庚,是在一个煤灰弥漫的春天,地点是店头四处煤矿——那座被黑色笼罩的煤城。他没读多少书,父母却给他起了个颇具文气的名字。我是从农村招工来的煤矿协议工,已有十几年井下采煤工龄,终日在黑暗潮湿的地下劳作,升井时浑身上下除了双眼,再找不出一块不黑的地方。矿工们都这样,彼此照面时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就算打过招呼。
傅子庚小我整一轮,是靠“农转非”解决户口的“矿二代”,父亲一人挣钱养活全家,日子过得拮据。他初中没毕业就早早步入社会打零工,我们初见时,他正和大人们在井口一起推矿车。年纪虽小,力气却不小,旁人告诉我,这孩子一放假就来矿上做临时工,赚零花钱补贴家用。我暗自思忖,矿上的孩子果然不一样,小小年纪就吃得了这份苦。
上世纪90年代,我因能写几篇文章,被推举到宣传部当业余广播稿作者,虽仍要下井挖煤,终究多了个名头。傅子庚则去了省城,从建筑工地的搬砖、推砂浆车干起,慢慢能独立承办小工程,在建筑行业站稳了脚跟。不过三五年光景,他竟成了小老板,带着五十多号人承揽高速公路、煤化工等项目,混得风生水起。
多年后重逢,他已在省城租下雅致的工作室,茶具与笔墨纸砚间透出文化气息。我们这两个煤矿的同路人,竟在大都市以这样的方式相见,激动之情难以言表。此时的傅子庚已不是昔日那个推矿车的少年,成熟稳重的言谈间透着商人的精明,可一说起煤矿往事,他眼中便闪烁出熟悉的光亮,话语里还带着幽默的调侃。
虽身处都市,我们聊的依旧是煤矿的事。他文化程度不高,在竞争激烈的建筑市场打拼本就不易,却出手阔绰,主动资助煤矿文学活动,这让我十分意外。“王哥,咱们是从煤矿出来的人,不能让人看扁了,说咱没素质。”他将一沓钱塞进我手里,“尤其是文化上的事,更不能落后。”尚处起步阶段的陕西能源化工作家协会,靠着会员单位和傅子庚这样的热心支持,几年间便搞得有声有色。
傅子庚离开煤矿十多年,环境变了,接触的人也远离了矿工,可言谈举止里仍有当年推矿车少年的质朴。他资助文学并非附庸风雅,而是真心认可这件事的价值。几杯浊酒下肚,他拉着我的手说:“王哥,咱们挖煤的除了力气还有啥?我现在有点钱了,就想让外人知道,煤矿出来的人也能搞文化。”
商场如战场,随着建筑市场萎缩,傅子庚的生意急转直下,他欠了一屁股债。为了躲债,他居无定所,我们的联系渐渐稀疏,最后只剩偶尔的电话、短信也慢慢中断。
忽然有一天,他来电说在开网约车谋生。我握着电话,实在没法将西装革履的“傅总”与网约车司机联系起来。他却在那头笑着说:“挺好,自由自在,还能遇到各色人等,搜集些写作素材哩!”我在这头苦笑,这大抵是七尺男儿无奈的自我宽慰。又过了几个月,他再次来电,说在终南山修行。我愕然追问,他答道:“修心呗。王哥,商场沉浮这么多年,累了。现在白天爬山,晚上打坐看书,比啥都强。”
最近一次通话是在一个雨夜,电话那头风声呼啸,他的声音有些飘忽,说自己在终南山某处落脚。我问他是否急需用钱、要不要帮忙,他笑了,笑声透过电流传来有些陌生:“王哥,我挺好,别担心。这里安静,比城里舒心。”随后他便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已是关机。
傅子庚是有家室的人,大儿子技校毕业待业,小儿子还在上小学。他妻子是朴实本分的农家女,我见过几次,总是默默无闻地付出,从不过问丈夫的事业。我时常想起他,想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过得好不好,也想不通他为何一步步走到这般飘忽不定的境地。
我接触过许多从煤矿出来打拼的人,他们骨子里都藏着一股韧劲。煤矿井下终日不见阳光,与自然抗争、危险重重的环境,让矿工既懂珍惜当下,又不纠结未来。傅子庚或许把这种性格发挥到了极致:顺境时资助文化、广结朋友;逆境时换种活法,不怨天尤人,也不困于愁绪。只是苦了他的家人——煤矿工人的家属大抵都是如此,守着家,等丈夫归来。
前日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陈列着陕西能源化工作家协会出版的文集,我不由得停下脚步,想起傅子庚当初的热情:“王哥,让外人看看,煤矿工人不只会挖煤,还会写文章。”如今文集已获读者认可,尤其受煤矿工人喜爱,可当初说这话的人,却不知在哪个庙里安身。
人生际遇实在难料。我仍守着煤矿的“底线”,围绕煤矿、矿工写文章;傅子庚闯荡过都市,历经起起落落,最终消失在人海中。但我们都是从800米地下走出来的人,身上都带着洗不掉的煤味,这味道深入肌肤、渗入骨血。
有时我想,傅子庚的人生漂泊,或许也是一种“挖煤”——从挖地下的煤,变成了挖心灵深处的“矿”。那条深邃的“巷道”崎岖又艰难,他必须独自走下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光亮。
但愿他真能找到这份光明,在某天归来时,还能咧嘴一笑,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说一句:“王哥,我回来了,咱们再接着聊煤矿、写文章。”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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