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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文化 > 文学 那条路还在
2026-07-01 14:05:55来源:陕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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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到一年麦收季。每每麦秸的味道漫过田野,我最先想起的不是满地金浪,也不是清甜的西瓜,而是山里那条黑黢黢的盘山路。那条路装过我整个少年最热闹、最奔波的夏日,也装着早已远去的旧时光。

  小时候收麦子是紧张的。村里人说“龙口夺食”——一场风雨,一年的收成就没了。割麦、碾场、扬场,晚上睡在场院里看风看雨。有风的时候,爷爷半夜起来扬场,忙完我们家的,又去帮大伯家。一个“忙天”十来天,我们上学也放“忙假”。

  麦子收完,地里的西瓜也就熟了。

  有一年,村里很多人种西瓜。麦收刚过,换西瓜就成了最热闹的事。下午,村里的“手艺人”被请着挨个在瓜地里走一趟——西瓜熟了没有,掐一下瓜蒂,叩一叩瓜皮,心里就有了数。等西瓜摘好,半夜里,农用车的轰鸣声就此起彼伏。大家把西瓜拉到周边乡镇去,不是“卖”,而是用麦子“换”。好麦子多换点,差麦子少换点。

  大伯家年年种西瓜。暑假一到,跟着堂哥去换西瓜,就成了我最喜欢的事。可以出去逛一逛,更重要的是,中午管一顿饭:一碟凉拌菜,一碗油泼面。村里人都是这样,给谁家帮忙,就是一顿饭。

  凌晨三四点,我睡在大伯家的沙发上,被堂哥叫醒。他开一辆四轮拖拉机,跑得不快。我们要翻一道沟,去隔壁乡镇。那条路黑黢黢的,只够一辆车过,全是盘山弯路,像一根随手扔在山上的井绳。走很久才能到。拖拉机的灯光昏黄如豆,勉强照亮车前一小截路面,更多时候我们只是借着月色走。

  去的时候,车斗里装满西瓜,不能压。我就坐在旁边,有时站着——转弯时根本坐不住。夜色具体的样子已经模糊,只记得排烟口吐着黑烟,和回荡在山沟里的“突突突”声。路边被惊起的小鸟和野鸡,偶尔尖叫几声。

  颠簸一个多小时后,我们到了。

  那边的人才刚起床。我替堂哥喊:“换西瓜嘞——”有人出来问怎么换。小孩子追着大人要吃,大人就提着麦子来。堂哥称重,我拿本子算账。堂哥称重时眯着眼,把秤杆高高挑起来,让买瓜的人看清秤星。走到有些人家门口,堂哥看见孤寡老人,会送一个小瓜,什么也不要。也有人问我们喝不喝水,给我们倒一碗。那碗是粗瓷的,边沿还有一道细裂纹,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凉得扎手。一碗水,比西瓜还甜。

  中午,不管西瓜换得怎么样,我们都在镇上小饭馆吃饭。碰见很多换瓜的人,大家聊:“今天换得咋样?”“还剩多少?”“哪一块好卖?”等凉菜和油泼面端上来,就埋头吃起来。凉菜上浇着一勺油泼辣子,焦香味热腾腾地扑上来。凉菜为什么那么好吃——那时候我以为是菜好,现在想,也许是那个又累又饿的少年,吃什么都香。

  吃完饭,我俩继续换瓜。哪里的西瓜好换、哪里的村子不用再去,饭桌上已经聊清楚了。如果当天运气不好,西瓜还剩很多,就去更远的村子试试。实在不行就便宜处理了,拉回去没人要。大多数时候会剩一点,有的送人,有的颠簸摔烂了,回来给牛吃。

  夕阳西下时,我们踏上回家的路。还是那条盘山路,但走起来不一样了。换得好,心情就好;不好,心情就稍差一点。但不管怎样,要回家了。回去的时候,我不再坐在旁边,而是躺在车斗里的麦子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后来再去地里,西瓜还是年年熟,只是车斗里坐的已经不是我了,我们也不用麦子“换瓜”了。

  几年前,永寿县马坊沟架起了大桥,横跨在沟壑上。我特意走过一次,桥很宽,柏油路面平整得像一匹黑缎子,车跑在上面一点声响都没有。我站在桥上往沟底下看——那条盘山路还在,只是已经没人走了,荒草从路面的裂缝里长出来,像一根褪了色的旧绳子。我站了一会儿,风从桥面上拂过来,带着远处的麦秸味。

  堂哥早就不开拖拉机了,换成了小汽车。

  可每年麦秸味儿一飘起来,我就觉得,那条路还在——还是黑黢黢的,没有灯,趁着月色,“突突突”地响。(高航)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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