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请缴纳通行费121元。”
又是一个寂静的夜班,车流零零落落,一盏岗亭孤灯映着往来赶路的旅人。如今线上支付普及,现金早已少见,直到一位中年司乘缓缓靠近,我看见他颤抖着掀开磨损的夹克内袋,一叠褶皱发黑的纸币被小心翼翼取出来,十元、二十元层层叠叠,其间掺着几枚冰凉的一元硬币。
指尖触到钱币的刹那,混杂着汗渍与潮湿的汗味扑面而来,熟悉的气息猛地拽住我的思绪,将我拉回尘封多年的旧时光,想起我的继父,老徐。
老徐是一辈子扎根井下的煤矿工人。儿时每逢月末找他拿生活费,他总伸出布满沟壑、指甲缝嵌着洗不掉煤灰的手,摸出一沓零钞递到我手中。年少懵懂,只盯着沾着尘土的钱币,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抵触。他见我神色不耐,只会反复低声叮嘱:“省着点花,挣钱不容易。”那时的我满心厌烦,只觉这番话唠叨乏味,全然不懂每一枚零钱背后,是他在深井里熬出来的辛劳。
曾经的我格外黏他,总追着他盼着陪伴。每次下井归来,他总会揣着零食带给我,也执拗地买回我最抵触的数学习题。可日复一日的井下劳作耗尽了他所有精力,他从未带我去过游乐园,没能兑现我心心念念的旋转木马。他没有写满风月的日记本,一本本薄薄的册子上,只有一行行工整冰冷的收支数字,一笔一画,全是扛起一家老小的生活重量。
后来我住校,相伴的时光愈发稀少。远赴市区读高中后,一年到头难得见上几面,偶尔碰面,也只是草草寒暄几句学业日常,隔阂在沉默里悄悄滋生。琐碎忙碌的少年生活,让我下意识将沉默寡言的他搁置在记忆角落。
2017年,我步入职场,终于不用再伸手向他索取。独自在外摸爬滚打,尝遍人间冷暖,才慢慢体会谋生的艰难,却始终没能将这份辛苦,与常年干着重体力活的他紧紧相连。我们的联系日渐稀薄,偶尔一通电话,也只剩客套的寒暄。他从不诉苦,从不打扰我的生活,翻来覆去只问我温饱起居,钱够不够开销。我随口敷衍应答,心底仍带着年少时难以消解的疏离。见惯了城市繁华热闹,再望向满身煤灰、不善言辞的他,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我原以为这份平淡疏远会一直延续,直至2021年6月,一通急促的家中电话击碎平静——老徐下班途中遭遇车祸。那一刻我心慌意乱,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千万不要出事,我不愿妹妹和曾经的我一样,失去依靠。
我归家陪护他五日,所幸伤势无大碍,只是医生叮嘱,往后再也不能干重活。病床之上,他气息微弱,含糊地吐出一句话,当时心绪纷乱的我未曾听清,也无心追问。出院不久,我们因生活琐事生出误会,言语不合,不欢而散。年轻气盛的我满心别扭,赌气般断了所有联络。逢年过节家人提起他,我都刻意回避话题,把愧疚与纠结全部深埋心底,自欺欺人地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却忽略了他藏在沉默里、一次次欲言又止的牵挂。
数年光阴匆匆而过,我在高速公路岗亭日复一日见证四方行人的奔波,慢慢读懂成年人身不由己的困顿,却始终固执地不肯回头,正视那个被我冷落许久的人。
今年春节归家,时隔多年再度与他相见,两人皆是局促无言,只简单点头问好。抬眼望去,岁月早已在他身上刻下深深痕迹:眼底浑浊疲惫,曾经挺直的脊背弯了许多。他轻轻一声长叹,落寞无力的话语落在耳边:“感觉自己老了,身体垮了,以后挣不到钱可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多年前病床边那声模糊低语骤然清晰。原来当年他虚弱念叨的,正是这句担忧。
无关抱怨,无关自怜。他只是害怕年华老去、体力衰退,再也无力撑起这个家,护不住我与妹妹。这一生,他埋头于漆黑矿井,咽下所有生活苦楚,毕生所求,不过是多挣一点,给儿女多留一份安稳。
此刻我才彻底释怀。不再纠结缺失的游乐园与旋转木马,不再计较他木讷寡言、不懂浪漫。年少所有的委屈、隔阂与偏见,尽数在岁月里消散无踪。长年值守高速公路,见过无数为生计奔波、星夜赶路的司乘,握着无数浸透汗水的现金,我终于读懂老徐沉默如山、厚重无言的父爱。
父亲节将近,心底的思念与愧疚愈发浓烈。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他。如今我别无奢望,只求老徐岁岁平安,身无病痛,安稳度日。往后漫漫岁月,我想放下所有年少执拗,多抽出时间陪伴他,好好珍惜这份迟到许久,却从未缺席的深沉父爱。
窗外车流缓缓驶过,岗亭灯光依旧长明。手中薄薄纸币承载着万千普通人的谋生不易,也让我明白:世间最动人的爱意,从不是繁花与浪漫,而是有人穷尽半生辛劳,默默为你托起人间烟火。(费欣瑜)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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